剪辑最难的是节奏。
《时空恋旅人》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片子,没有爆炸,没有追车,没有生死离别。
它的节奏像水,慢慢的,淡淡的,但要有起伏,不能平。
老刘试了好几种节奏,都不太对。太快了不像生活,太慢了观众会睡着。
“一鸣,这片子的节奏,我把握不准。”老刘难得主动认输。
陈一鸣坐在他旁边,看了一遍粗剪版。
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叔,您试试用‘日常’的节奏。不是电影的节奏,是生活的节奏。早上起床、吃饭、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就这个速度。”
老刘若有所思,重新开始剪。
配乐的问题比剪辑更棘手。
陈一鸣想要那种“温暖中带着淡淡忧伤”的感觉。
不是苦,是甜里带一点酸。他脑子里有画面——
陈时光和苏小晚在西湖边散步,夕阳照在水面上,风把柳枝吹起来。
这个时候的音乐,不能太满,不能太煽情,要像水一样流过去,观众不一定注意到,但少了就不对。
他给赵季平打了个电话。
“赵老师,片子剪了一半,您什么时候有空来看一眼?”
赵季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一鸣,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养着。”
陈一鸣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毛病,心脏。医生说不让累着。”
“您好好休息,配乐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是我来吧。”赵季平打断他,“这片子我听了你的描述,心里有谱了。钢琴主旋律,弦乐铺底,简单干净。你先把粗剪版寄过来,我在家写。”
陈一鸣犹豫了一下:“赵老师,您身体要紧。”
赵季平笑了笑:“写几个曲子累不着。再说了,你这片子,我不写心里痒。”
三天后,赵季平让人送来了一盘磁带。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第一版,听听看。”
陈一鸣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响起来。很慢,很轻,像水滴落在湖面上。
几个音符之后,弦乐慢慢进来,铺在底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每一遍都有细微的变化——快一点,慢一点,高一点,低一点——像一个人在说话,说同一件事,但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
陈一鸣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高园园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完第三遍,她开口:“哥,这段音乐,是写给我们俩的。”
陈一鸣看着她。
“你听,前面那几个音,像不像有人在走路?一步一步,慢慢的,但一直在走。”
她顿了顿,“后面弦乐进来的时候,像有人在旁边陪着。”
陈一鸣没说话,只是把磁带倒回去,又放了一遍。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季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赵季平的声音有些疲惫。
“赵老师,第一版就行了。”
电话那头问道:“不用改?”
“不用。就是它了。”
赵季平笑了,笑声很轻:“那就好。我就怕你不满意。”
“赵老师,您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行。”赵季平顿了顿,“一鸣,这片子,好好剪。音乐有了,画面得配上。”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一鸣把磁带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
11月上旬,
杨雨从工作室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张光盘。
他和几名动画师在动画工作室里待了将近数月,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数位屏旁边的稿纸堆了半人高,墙上的概念图换了十几茬。
但他的手很稳。他把光盘放在陈一鸣桌上,没有发抖。
“陈导,做完了。”
陈一鸣拿起光盘,看了看。光盘上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回忆积木小屋》最终版。
“走,去看。”
放映厅里只有三个人:陈一鸣、高园园、韩山平。
韩山平是陈一鸣特意叫来的,说“有个好作品您得看看”。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海面上,一座小楼孤零零地立着。
海水一层一层涨上来,老人就在屋顶上再加盖一层。一层,两层,三层——房子越盖越高,海水越涨越高。
有一天,老人的烟斗掉进了海里,他穿上潜水服,一层一层往下潜。
每一层,都是一段回忆。
第一层,妻子去世那年。儿女们都回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老人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遗像,没进去。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第二层,女儿出嫁那天。妻子哭得像个孩子,老人站在旁边,递过去一张手帕。
妻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哭?”老人说:“我不哭。”镜头转过来,老人的眼眶是红的。
第三层,女儿小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妻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老人碗里。
老人吃着吃着,笑了。妻子问他笑什么,他说:“好吃。”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越往下,回忆越久远。
画面的颜色越来越淡,从暖黄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灰白。
最底层,是童年时的自己,和一个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
阳光很好,草很绿,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老人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小女孩的脸,手却穿过了画面。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满是皱纹的、苍老的手。
他捡起烟斗,浮上水面。
夕阳西下,他坐在屋顶上,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碰。
画面暗下来。
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
韩山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敲着——不是打拍子,是那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无意识动作。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陈一鸣。
“这片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那个做动画的小孩做的?”
“嗯。杨雨。”
韩山平又看了一会儿已经暗掉的银幕,然后站起来,走到陈一鸣面前。
“小陈,这片子真的不错。”
他接着看向杨雨。杨雨站在角落里,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
“你就是杨雨?”
杨雨点点头。
韩山平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伙子,干得好。”
杨雨的嘴唇动了动。
韩山平转向陈一鸣:“这片子打算怎么推?”
“先送电影节。威尼斯、多伦多、奥斯卡——能送的都送。”
韩山平点点头:“中影这边帮你推荐。奥斯卡的报名渠道我知道,你把片子给我一份。”
…
12月中旬,
《疯狂的赛车》首映式定在京城新世纪影院。
宁昊提前两小时就到了,穿着一身新西装,在后台来回走。
西装是陈一鸣让他买的,说“首映式得正式点”。
他买了,但穿着总觉得别扭,领带系得太紧,脖子不舒服。
“浩子,别走了。”黄博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您走得我头晕。”
宁昊停下来,看着他:“你不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黄博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演都演完了,观众爱看不看。”
宁昊没接话,又开始走。
陈一鸣到的时候,后台已经挤满了人。
王远、韦证、周申三个人站在角落里,穿着借来的西装,表情比宁昊还紧张。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剧组工作人员”的身份参加首映式——不是实习,是正式成员。
“学长。”宁昊迎上来。
“准备好了?”
宁昊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一鸣笑了笑,没说什么。
七点整,红毯开始。
新世纪影院门口铺了红毯,不长,几十米,但两边挤满了记者和粉丝。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