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厂组织离退休老职工体检,陈怀远一大早就出了门。
王淑慧要跟着,他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去就行。”
体检在阜外医院,北影厂的老关系户。
抽血、胸片,一套流程走下来,陈怀远骑自行车回了家。
三天后,体检中心的电话打到了家里。
“陈师傅的胸片有点问题,肺部有阴影,建议明天来医院进一步检查。”医生的声音很客气。
王淑慧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向阳台。
陈怀远种的小白菜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比平时重。
她切着切着,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盖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切。
陈怀远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馒头,看到厨房里的阵仗:“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炒青菜,再做个汤。”
“这么多?”
“你体检抽了血,补补。”
吃饭的时候,王淑慧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体检中心打电话来了,说胸片有点问题,让你再去做个CT。”
陈怀远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肺部有阴影。”
“可能是炎症。”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年轻时候在边疆拍戏,风沙大,肺不好。”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了陪你去。”王淑慧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陈怀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老两口坐在客厅看电视。
谁都没看进去,陈怀远攥着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又换回来。
王淑慧坐在旁边织毛衣——给陈念织的,淡蓝色,领口已经织好了。
“老陈,你跟一鸣说了吗?”
“没说什么,又不是大事。”
王淑慧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过了好一会儿:“明天检查完了再说吧。”
陈一鸣晚上九点多到家,进门时看到父母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说话。
“妈,怎么了?”他在母亲旁边坐下。
王淑慧犹豫了一下:“你爸体检,胸片有点问题。医生让去做CT。”
陈一鸣转向父亲:“什么问题?”
“肺部有阴影,可能是炎症。”陈怀远的语气很平淡。
“明天我陪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
“爸,我陪您去。”
陈怀远没再拒绝。
高园园从卧室出来,在陈一鸣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一鸣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笔记本摊开着,一个字都没写。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偶尔回来也是板着脸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不爱他,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父亲只是不会表达。
隔壁房间传来陈念翻身的声音,轻轻的,像小猫踩在棉花上。
第二天一早,陈一鸣开车送父亲去医院。
王淑慧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保温杯。
陈怀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六月的京城,槐树绿得发亮,有人在路边下棋。
“爸,您别紧张。”
“不紧张。”
CT室在门诊楼三层,走廊里坐着几个人。
陈怀远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
王淑慧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陈怀远。”护士探出头来。
陈怀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进去。门关上了。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陈怀远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夫说要等结果,走吧,回去等。”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陈怀远忽然开口:“一鸣,你小时候,我老在外面拍戏,顾不上你。现在想想,那时候应该多陪陪你。”
王淑慧在后座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
“爸,您别说了。好好养着,以后有的是时间陪。”
下午,医院的电话来了。王淑慧接的,对方说肺部有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肿瘤,需要做穿刺活检才能确认。
她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
陈怀远在给花浇水,弯着腰,一朵一朵地浇。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刺眼。
晚上陈一鸣回来,王淑慧把医生的话转述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明天我陪爸去协和,找人安排。”
陈怀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爸,明天咱们去协和,找最好的专家看。”
陈怀远抬起头:“行。”
那天晚上,陈一鸣给韩山平打了个电话。
韩山平听完说协和的胸外科主任他认识,帮忙打招呼。“谢什么,你爸也是我老同事。”
…
协和医院门诊楼永远是人最多的地方。
陈一鸣早上七点就到了,韩山平昨晚打了招呼,主任今天特意加了号。
陈怀远穿了一件新衬衫,淡蓝色的,王淑慧昨天特意熨的。他走路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腰板挺得很直。
胸外科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说不清的气味。
“陈怀远家属?”护士探出头来,“主任让先去做CT,片子出来再看。”
陈怀远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
陈一鸣点点头。
做完CT,等片子出来又等了半小时。
陈一鸣站在取片窗口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名字。陈怀远的名字跳出来时,他伸手接住那个牛皮纸袋,手指捏着袋口,没打开。
回到诊室门口,王淑慧抽出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阴影在左上肺,玻璃球大小,边缘毛糙。她看了几秒,又塞回去。
轮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赵主任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不快不慢。他接过片子往灯箱上一插,看了很久。
“陈导,您父亲这个位置不太好,建议做个穿刺活检。”
“什么时候能做?”
“今天下午安排住院,明天做穿刺。结果要等一周。”
办住院手续时护士认出了陈一鸣,手脚麻利地办完,说带他去病房。陈一鸣说了声谢谢。
胸外科病房在八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脚步声。陈怀远的床位靠窗,对面床上躺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点滴。
王淑慧从包里拿出毛巾、牙刷、杯子,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又拿出那副象棋,放在枕头旁边。
“带这个干什么?”陈怀远看着那副象棋。
“闲着没事可以下。”
对面的老头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什么病?”
“肺上有个东西,等穿刺。”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另一栋楼的外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陈一鸣在走廊里遇到了赵主任。赵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陈导,我跟您说实话。您父亲的病灶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穿刺有风险,但我们有经验。如果是恶性,需要尽快手术;如果是良性,皆大欢喜。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赵主任,拜托您了。”
从办公室出来,陈一鸣站在走廊尽头。
窗外有一小片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挂在楼顶上,一动不动。
他掏出手机给高园园发短信:“爸住院了,明天做穿刺。”
高园园秒回:“需要我去吗?”
“不用,你在家带孩子。有我就行。”
回到病房,王淑慧正在给陈怀远削苹果,硬塞到陈一鸣手里。
陈怀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对面的老头睡着了,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快五点的时候,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姓刘,自己拎着包走进来。
护士问他家属呢,他笑了笑:“没家属,一个人。”
刘师傅把东西放在靠门的床上,凑过来看陈怀远下棋:“您这棋下得不错。”
“瞎下。”
“我也是肺癌,上个月做的手术,化疗了一次,这次来复查。”
刘师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也是北京人”,“没事,早期,切了就没事了。您也别怕,这病现在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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