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推着行李车出来,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穿着一件旧T恤,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书包,和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杨导,您瘦了。”王保强接过行李车。
“那边吃得不习惯。”杨雨笑了笑,“保强哥,好久不见。”
“可不是。咱们走吧,陈导在公司等着呢。”
上了车,杨雨看着窗外的街景。
九月的京城,天很高,很蓝。
路边的槐树还是那么绿,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等公交,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保强哥,陈导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前阵子陈叔叔住院,虚惊一场。”
杨雨愣了一下:“陈叔叔?”
“肺上有个结节,查出来是良性的。现在在家种花呢。”
杨雨松了口气:“那就好。”
车子驶过长安街,路过天安门。杨雨看着窗外,没说话。
一鸣惊人公司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牌子擦得很亮。
杨雨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一个,不认识他。
“我找陈导。”
“您有预约吗?”
“有。我叫杨雨。”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领着他上楼。
陈一鸣在办公室等着。看到杨雨进来,他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杨雨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两年不见,陈一鸣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瘦了。”陈一鸣打量了他一眼。
“那边吃得不习惯。”
“坐吧。”
杨雨在对面坐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陈导,这是我在皮克斯这两年学到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下,您看看。”
陈一鸣接过来,翻了翻。
不是技术文档,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画满了示意图。
角色设计的原则、故事板的节奏、动画表演的细节,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
“杨雨,你这两年在那边,没白待。”
杨雨笑了笑:“陈导,我这次回来,想做个东西。”
“什么?”
“一部华夏自己的神话电影。”
陈一鸣看着他,没说话。
杨雨从包里又拿出一沓画稿,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一个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看起来就是个邻家孩子。
第二张是一个骷髅,但不是吓人的那种,脸上带着笑,穿着花衬衫,戴着一顶草帽。
第三张是一个巨大的宫殿,不是中式宫殿,是那种五彩斑斓的、像梦境一样的地方。
陈一鸣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画面。爸爸、妈妈、孩子、奶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桌上摆着蜡烛,旁边放着照片——是一个老人的照片。
“这是……”陈一鸣抬起头。
“《寻梦环游记》。”杨雨说,“华夏版。”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
这个故事他太熟悉了——他之前给杨雨的剧本大纲,就是《寻梦环游记》的华夏版。
一个小男孩误入亡灵世界,寻找自己的曾曾祖父,发现家人和梦想不是对立的。
“你想把这个做成动画?”
“对。”杨雨的眼睛很亮,“陈导,我在皮克斯学了两年,学的是他们的技术。但我想做的,是华夏的故事。”
“亡灵世界的设定,我融入了华夏的传统元素——纸钱、灯笼、牌位。主角的家是一个南方小镇的青砖老屋,不是墨西哥的彩色房子。”
“音乐我想用民乐,二胡、笛子、古筝,不是吉他。”
陈一鸣听着,没打断。
杨雨说了很久,从角色设计说到场景搭建,从故事节奏说到音乐风格。
他说得很快,有些激动,但每句话都很清楚。
“陈导,”他最后说,“我想做这个。”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些画稿上。小男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和普通的华夏孩子没什么两样。
“杨雨,你知道做一部动画电影要多久吗?”
“知道。三年,五年,甚至更长。”
“钱呢?”
“我算过。3000万打底,5000万够用。”
陈一鸣看着他:“5000万不是小数目。”
杨雨点点头:“我知道。但陈导,这部片子如果做成了,不只是票房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让世界看到,华夏也能做出好动画。”杨雨的声音很稳,
“皮克斯的人听说我要回国做华夏动画,都觉得我疯了。但我不信,华夏有五千年的故事,凭什么做不出好动画?”
陈一鸣没说话。
他想起几年前,杨雨拿着《打,打个大西瓜》的剧本来公司,站在前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时候他还是个做广告动画的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在家里一帧一帧地画。
“杨雨,”陈一鸣说,“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把片子做好。”
杨雨有些激动:“陈导,您——”
“5000万。不够再加。”
杨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画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陈导,我……”
“别说了。”陈一鸣站起来,“明天带你去看看新工作室。地方选好了,整层。设备你列单子,我让人去买。”
杨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陈导,我一定把这片子做好。”
“行了,别煽情。”陈一鸣拍拍他肩膀,“回去歇两天,然后开始干活。”
杨雨点点头,把画稿收好,装进包里。
“对了,”陈一鸣叫住他,“你带回来的那两个留学生,也让他们来。一起干。”
“好。”
这次回来,杨雨还从皮克斯带回来两个在漂亮国留学的动画专业学生。
杨雨走了。
陈一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
九月的京城,天很高,很蓝。楼下的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手机响了。是高园园。
“哥,杨雨走了?”
“嗯。”
“他说什么?”
“说要拍动画电影。5000万。”
高园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答应了。”
“5000万,你不心疼?”
“心疼。但该花就得花。”
高园园笑了:“你这个人,赚了钱就往外扔。”
“不是扔,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未来。”陈一鸣说,“华夏动画的未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高园园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哥,你真行。”
陈一鸣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想起杨雨说的那句话——
“皮克斯的人觉得我疯了”。他没疯。他只是想做一件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
…
这一天,
康红雷来一鸣惊人公司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还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勉强笑了笑,笑得很累。
陈一鸣在办公室等他。看到康红雷进来,站起来握了握手。
“康导,坐。”
康红雷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一鸣。
是一份电视台的反馈意见汇总,密密麻麻的,好几页。
陈一鸣接过来翻了翻。
京城台的意见是“题材太硬,观众面窄”,魔都台说“没有一线明星,不好推”,湘省台更直接——“全剧没有女人,谁看?”
翻到最后,只有一家地方台愿意买,出价低得离谱。
“陈导,”康红雷的声音有些哑,
“我跑了十几家电视台,就这个结果。有的台说,能不能加点感情戏,给许三多安排个对象。我说不能改,他们就没下文了。”
陈一鸣把那张纸放下,没说话。
“这片子我拍了三个月,兄弟们吃了不少苦。”
康红雷顿了顿,“保强在泥地里滚了不知道多少回,家栋的脚扭了还坚持拍,张毅为了演史今瘦了二十斤。要是播不出去,我对不起他们。”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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