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韩山平给陈一鸣打了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陈一鸣能听出底下压着的复杂情绪。
“小陈,3000万美金。”
陈一鸣握着电话,没说话。这个数字明显低于《盗梦空间》的4亿美金——只有前作的十三分之一。
“韩董,军事片在海外本来就是小众。而且这部电影还是宣扬咱们华夏军队的,好莱坞的发行商愿意出3000万,已经超出我预期了。3000万,不低了。”
韩山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挂了电话,陈一鸣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很好,四月的京城,槐树绿得发亮。
院子里的黄瓜藤已经开花了,小黄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山城之战》是华夏军队视角的战争片,北美观众对这类题材天然有距离感。
3000万美金的海外版权费,对于一部投资8000万人民币的电影来说,加上国内票房和后续版权,回本绰绰有余。
但媒体不会这么看。
果然,第二天,《京城娱乐信报》率先发难。
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陈一鸣新片海外版权仅售3000万,较《盗梦空间》4亿暴跌九成——江郎才尽还是昙花一现?”
文章里详细对比了陈一鸣近年作品的海外版权费:
《盗梦空间》4亿美金,《超体》7000万美金,《山城之战》3000万美金。
曲线图画成了一条陡峭的下滑线。
文章写道:
“从4亿到3000万,仅仅两年时间,陈一鸣的国际市场号召力断崖式下跌。有业内人士分析,陈一鸣过度痴迷特效和大场面,被好莱坞同化,失去了早期《放牛班的春天》《当幸福来敲门》等作品中的人文关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影评人表示:‘我们怀念那个拍《放牛班的春天》的陈一鸣。’”
紧接着,多家媒体跟进。
《南方都市报》发文《陈一鸣的“特效陷阱”》,《新京报》的标题是《从文艺片大师到好莱坞流水线工人》。
网上出现大量讨论帖,有人翻出陈一鸣早期的作品和近期作品做对比,说他“商业化了”“失去了初心”。
晚上,陈一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报道一篇一篇看完。
高园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月光很亮。
院子里的黄瓜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陈一鸣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山城之战》确实是商业片。特效、大场面、爆炸——都是为了票房。”
高园园看着他,没说话。
“但商业片就不能是好电影吗?”他顿了顿,“能。但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的疲惫。
“《放牛班的春天》拍的是孩子和音乐。《当幸福来敲门》拍的是父亲和女儿。那些电影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但它们让人记住。”
他转过身,看着高园园。
“我想拍一部不一样的——不是给观众看特效,是让他们看到人。”
高园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想拍什么?”
陈一鸣从桌上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字——《爱》。
“一对退休音乐教师。妻子中风瘫痪,丈夫独自照顾她。他们的日常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深渊。”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丈夫选择让妻子有尊严地离开。”
高园园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部电影,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钟表的嘀嗒声、窗外的鸟叫声、轮椅碾过地板的吱呀声、呼吸声。镜头不动,只是静静地记录。”
他顿了顿:“我想让观众看到,爱是什么。”
高园园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哥,你拍吧。我支持你。”
陈一鸣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一鸣在笔记本上写了很久。
他把《爱》的核心卖点定为“尊严”——当生命失去尊严,爱是坚守还是放手?
原版哈内克用冷静克制的固定长镜头和极少的配乐,拒绝煽情,以近乎纪录片的方式呈现生命的衰败。这种冷酷美学,正是他要追求的风格。
他写下初步构想:
一对退休音乐教师,丈夫游鸿,妻子吕湘。他们的日常很简单——吃早餐、听音乐、看书、浇花。
吕湘第一次中风后,右半身瘫痪,语言能力逐渐丧失。
游鸿一个人照顾她,帮她洗澡、喂她吃饭、扶她上厕所。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吕湘第二次中风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靠胃管维持生命。
她不止一次表达过“不想这样活下去”的意愿。
游鸿看着她一天天衰败,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关上门窗,拉上窗帘。
镜头不进入房间。只是停在门外,静静地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很久以后,女儿推开门。
老夫妇相拥而眠,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最后一个镜头是窗外的树影,一片落叶缓缓飘下。没有音乐,只有风声。
陈一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个结局,他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很久。
原版《爱》的结局是丈夫用枕头闷死了妻子——一个主动的、直接的行为。
但在中国语境下,这个处理方式太过敏感,不仅难以过审,更重要的是不符合中国人对“善终”的理解。
中国人的“善终”,不是被人主动结束生命,而是“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在亲人的陪伴下,安详地、没有痛苦地离开。
所以他把结局处理为留白:
丈夫关上门窗后,镜头不进入房间,发生了什么由观众自己理解。
最后女儿发现老夫妇相拥而眠,神态安详。丈夫的行为不是“杀死”,是“我履行了对你最后的承诺”——“让你有尊严地走在我前面”。
这个处理,既保留了对“安乐死”这一伦理议题的探讨空间,又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善终”的想象。
选角方面,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
男主角游鸿,退休音乐教授,需要六十岁以上,能从健康演到崩溃全过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游本常——济公的扮演者,已经多年没拍戏。
游本常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慈祥,但眼睛里藏着东西。
如果让他复出,既有话题性,又有表演保障。
女主角吕湘,退休教师,需要年过八旬、气质优雅,能展现生命最后阶段的无助与尊严。
他想到的是吕钟——人艺的老演员,气场强大但也能演脆弱。
她的眼神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女儿游敏,事业有成的中年女性,需要能演出强势与无助。
他想到的是蒋雯丽——演技派,刚与朱旭合作了《我们天上见》,对老年题材有经验。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宁昊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学长,那些报道您看了吗?他们懂个屁!《山城之战》的军事顾问张连长您知道吧?他看完片子沉默了好久,说‘这片子拍出了我们当兵的人心里想的东西’。那些记者,他们上过战场吗?他们知道什么叫‘怕也得往上冲’吗?”
陈一鸣握着电话,没说话。
宁昊继续说:“我们四个商量好了。《源代码》一定拍好,给您争口气。”
“不是给我争气。”陈一鸣的声音很平静,“是给你们自己争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宁昊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稳了很多:“学长,我记住了。”
下午,陈一鸣把《爱》的剧本大纲发给了游本常的经纪人。
他没有催,只是说“让游老师先看看,不急”。
然后他给吕钟打了电话。
吕钟听完故事大纲,沉默了几秒,说:“陈导,这个角色,我演。我演了一辈子强势的女人,但最想演的,是一个普通的妻子。”
蒋雯丽的回复也很快。她说:“陈导,这个角色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父母。我演。”
傍晚,王保强开车来接陈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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