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去哪儿？”
“回家。”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
陈一鸣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
四月的京城，槐树绿得发亮，有人在路边下棋，围了一圈老头。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王保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保强，有话就说。”
“陈导，那些报道……”王保强顿了顿，
“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您拍的《山城之战》，我演了，我知道。那些牺牲的戏，我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爸。我爸前几年生病住院，以为自己不行了，跟我说‘保强，爸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你妈’。后来他好了。但拍那场戏的时候，我一直想他说那句话的样子。”
他的声音有些闷，但努力放平。
“陈导，您拍的不是特效。是人。”
陈一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王保强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稳。
“保强，谢谢你。”
王保强咧嘴笑了：“谢什么。我就是说实话。”
晚上回到家，陈念正在客厅里搭积木。
她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正往上面放最后一块红色的积木当旗子。看到陈一鸣进来，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陈一鸣把她抱起来，走到积木前面。城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块都放得很认真。
“念念搭得好。”
陈念满意了，从他怀里滑下来，又跑回去继续搭。
她蹲在地上，拿起一块积木，看了看，放上去，又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高园园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陈一鸣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宁昊打电话来了？”
“嗯。他说要给我争气。”
高园园笑了：“这小子。”
陈一鸣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里带着一点点苦。
“我跟他说，不是给我争气，是给他们自己争气。”
高园园靠在他肩上，没说话。窗外，月光照进院子，黄瓜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念蹲在地上，继续搭她的城堡。
陈怀远在阳台上浇花，水壶的影子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
陈一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要拍《爱》。
不是为了回应质疑，是因为他想拍。
就像当年拍《放牛班的春天》一样——不是因为市场需要，是因为那个故事在他心里，不拍出来就睡不着。
陈念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积木。
“爸爸，这块放哪里？”
陈一鸣接过来，看了看她的城堡，指了指角落的位置。“放这儿。”
陈念把积木放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跑回去，继续搭。
高园园在旁边笑了：“你女儿，随你。轴。”
陈一鸣也笑了。
他伸手把陈念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一会儿就安静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槐树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黄瓜叶的沙沙声。
他想起游本常——那个演了一辈子济公的老人，已经很多年没拍戏了。现在，他会接这个戏吗？
陈一鸣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角色，游本常非常适合。
…
几天后，
一鸣惊人公司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陈一鸣坐在主位，左边是宁昊、周申、王远、韦证四个年轻导演，右边是黄小明、佟丽亚、余男、王学圻四位主演。
桌上摊着《源代码》的完整剧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本，有的已经翻得边角卷起来了。
“今天第一次剧本围读。”
陈一鸣站起来，会议室安静了，“这部片子，导演是你们四个，监制是我。拍摄期间我全程盯着，后期你们自己来。有问题随时问，我不在就打电话。”
宁昊四人点了点头。
陈一鸣把分镜头画册推到桌子中间。
四个人凑过来翻——每一场戏的机位、节奏、情绪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黄小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自己那场“只剩大脑存活”的独角戏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哥，这个镜头……全程只有我的脸？”
“对。你的身体会被特效模型替代，观众看到的是一具被截断的躯体，插满了管子和电极。你只能靠眼神和微表情演出从迷茫到接受的全部过程。”
黄小明盯着那张分镜头草图，看了很久。
画面上是一个人头部的特写，脖子以下被一条横线截断，旁边标注着“CG替换为截肢躯体”。
他咽了口唾沫，抬起头。
“陈哥，我能行吗？”
“你拍了这么多年电影，还怕这个？”
黄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试试。”
围读正式开始。
第一场戏是黄小明从列车座位上醒来，对面坐着佟丽亚。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佟丽亚笑着跟他聊天，他茫然地回应，眼神里全是困惑。
黄小明念台词，声音有些飘，像刚睡醒的人。
佟丽亚接得很自然，笑容温暖，但细看之下眼神深处有一丝空洞——因为她已经死了，只是主角还不知道。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佟丽亚问。
“我……不知道。”黄小明的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也许上辈子见过。”佟丽亚笑了。
宁昊喊了停。“小明，刚才那个‘不知道’，语气再轻一点。你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你是在问自己。”
黄小明点点头，重新念了一遍。这次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宁昊看了看陈一鸣，陈一鸣微微点头。
围读继续。
余男念女指挥官的台词，声音冷峻，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学圻念博士的台词，语气平静，但底下藏着一种“把你当成实验品”的冷漠。
两个人的对手戏很短，但张力十足。
余男说：“他只剩大脑了。你让他最后一次进入源代码，就是让他去死。”
王学圻说：“他本来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堆数据。”
余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人。不是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
陈一鸣盯着剧本，没说话。
余男那几句台词念得太好了——不是愤怒，是克制。那种“我知道规矩是什么，但我不能接受”的挣扎，全在声音里。
围读到中午，休息一小时。
陈一鸣让公司食堂送了盒饭，大家就在会议室里吃。
黄小明端着盒饭，特意坐到佟丽亚旁边，两人开始聊角色。
“丽亚，你那个角色，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
佟丽亚想了想：“剧本里没写她‘知道’。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最后八分钟里的普通人。但我觉得，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每次循环结束的时候，她的眼神都会暗一下。”
黄小明若有所思。“所以她是不知道的。”
“对。不知道才更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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