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韩山平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
“小陈,国防部那边来人了,说这片子拍得好。上面想让你再拍一部军事题材的。”
“韩董,我暂时不拍了。《爱》马上要开机了。”
韩山平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说了算。不过《山城之战》这部片子,上面很满意。你给咱们中国军人长脸了。”
挂了电话,陈一鸣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七月的京城,槐花开过了,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里的丝瓜已经结了好几根,挂在藤上,翠绿翠绿的。
陈怀远每天早上都会去数一遍,今天又长大了多少。
首映式散场当天。
陈一鸣牵着她的手回家。
七月的夜晚,风吹过来,带着热乎乎的湿气。
陈念一直没说话,走到停车场才开口。
“爸爸,那个叔叔死了以后,他妈妈怎么办?”
陈一鸣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妈妈会有人照顾的。因为他是英雄,国家会照顾他的家人。”
陈念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当英雄。”
“你不用当英雄。你只要记住他们就行了。”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到家,她从书包里拿出蜡笔和画纸,趴在茶几上画了一幅画——一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山顶上,背后是太阳。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英雄”。
她把画举到陈一鸣面前。“爸爸,这个送给你。”
陈一鸣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穿着绿色的军装,站得笔直,背后是一个大大的红色太阳。
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出了边框,但那种郑重透过了纸面传过来。
“念念画得好。”
陈念满意了,把画收进她的“作品集”里,和朱迪、尼克放在一起。然后跑去找王淑慧。
“奶奶,我长大了要当英雄!”
王淑慧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这话,刀停了一下。
“当什么英雄。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
“不,我要当英雄。爸爸电影里的那些叔叔,都是英雄。”
王淑慧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孙女。
陈念站在厨房门口,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王淑慧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好。你想当就当。但有一条——不管当什么,都要做个好人。”
“嗯!”陈念使劲点头。
陈怀远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到厨房里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丝瓜藤上的丝瓜又长大了一截,他伸手摸了摸,表皮光滑,沉甸甸的。
陈一鸣走到他旁边。“爸,您种的丝瓜,今年结得真多。”
陈怀远没回头。“你妈说,等长了,给念念做丝瓜汤。”
“还早呢。”
“不早。一转眼就到了。”
陈怀远转过身,看着儿子。“你今天带念念去看电影了?”
“嗯。”
“她哭了?”
“哭了。但没出声。”
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她爸。轴。”
陈一鸣笑了。
那天晚上,陈念睡了之后,陈一鸣在书房里翻开了笔记本。
他在《山城之战》那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勾,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献给那些怕但还是要往上冲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的丝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轻,很远。
他想起张连长在首映式上敬的那个军礼,想起段亦宏说的那句“怕,但不能退。
因为后面是家”,想起陈念画的那个穿军装的小人。
这条路走了很久。
从《我的野蛮女友》到《山城之战》,从爱情片到战争片,从让人笑到让人哭。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换题材,他说不上来。但今天他忽然明白了——不是换题材,是同一个主题,用不同的故事讲。
那个主题是:人在绝境中,怎么守住自己。
周布在梦里守住了回家的路。陈锋在八分钟里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牛大勇在废墟里守住了身后的老百姓。
他们都是普通人,都会怕,都会疼。但他们没有退。
因为后面是家。
…
《山城之战》上映两周,国内票房突破四亿,海外版权卖出三千万美金。
征兵咨询量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换来的却不是一边倒的赞誉,而是一场更加猛烈的舆论风暴。
《南方周末》用整版篇幅发表了一篇长文,标题触目惊心——“陈一鸣的‘特效陷阱’:从文艺片导演到好莱坞流水线工人”。
文章系统梳理了陈一鸣的创作轨迹:从《放牛班的春天》《当幸福来敲门》的“人文关怀”,到《盗梦空间》《山城之战》的“特效堆砌”。
作者写道:
“我们怀念那个拍《放牛班的春天》的陈一鸣。那时的他,用一群孩子和一位老师的歌声,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电影的人文深度。那时的他,用一对父子在困境中的挣扎,让观众在电影院里哭成泪人。但现在的陈一鸣,痴迷于旋转走廊、折叠街道、太空碎片和外星飞船。他的电影越来越像好莱坞的流水线产品——精美、炫目,但失去了灵魂。”
文章最后一段尤为尖锐:
“《山城之战》是一部优秀的征兵宣传片,但不是一部优秀的电影。它让年轻人热血沸腾地走进征兵站,却没能让他们在走出影院后,对战争、对生命、对人性的复杂多一分思考。陈一鸣用最先进的特效,拍了一部最传统的战争片。这不是进步,是退步。”
紧接着,《新京报》发文《陈一鸣的“商业化陷阱”》,
《中国经营报》从产业角度分析“陈一鸣模式”的可持续性,
《看电影》杂志请了几位影评人做了一期专题讨论,标题是“陈一鸣:大师还是商人?”
网上更是吵翻了天。
微博上,“陈一鸣特效陷阱”的话题阅读量三天破了八千万。
有人翻出他早期的作品和近期作品做对比截图,左边是《放牛班的春天》里孩子们在教室里唱歌的画面,右边是《山城之战》里外星飞船坠毁的爆炸场面。
配文只有一句话:“哪一个更能打动你?”
投票结果触目惊心:左边票数遥遥领先。
更让陈一鸣意外的是,这次围攻的主力不是那些一贯唱衰他的八卦媒体,而是一批曾经力挺他的严肃影评人。
当年称赞《放牛班的春天》“让中国电影有了人文深度”的人,现在说他“背弃了初心”。
当年称赞《盗梦空间》“中国科幻的里程碑”的人,现在说他“被好莱坞同化”。
其中一位姓周的影评人,陈一鸣认识。
当年《放牛班的春天》上映时,他写过一篇长评,标题是“陈一鸣:中国电影的希望”。
现在他写了一篇新文章,标题是“陈一鸣,你变了”。
文章里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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