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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游本常与电影《爱》

那些细节,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下午,陈一鸣去了吕钟家。

吕钟住在人艺的家属院里,也是一套老房子。

客厅墙上挂着她演过的几部话剧的剧照——《三国演义》里的董太后,《走向共和》里的慈禧太后,《神探狄仁杰》里的武则天。

每一张都很精致,每一张都定格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吕钟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陈导,剧本我看了。吕湘这个角色,我演。”

陈一鸣等着她说下去。

“我演了一辈子强势的女人。”吕钟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

“董太后是强势的,慈禧太后是强势的,武则天更是强势的。

观众觉得我天生就该演这种角色。但其实,我最想演的,是一个普通的妻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吕湘这个人物,表面上看是被照顾的那一个,是脆弱的。

但仔细读剧本,我发现她才是这段关系里的定海神针。

游鸿照顾她,靠的不是体力,是她给他的力量。

她躺在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游鸿——

我还在这里,我还在陪着你。”

“吕老师,您说得对。吕湘的脆弱只是身体上的。在精神上,她从来没有被打倒。她接受自己的衰败,但不接受被怜悯。

游鸿最后的选择,不是替她做决定,是替她完成她无法完成的事。”

吕钟点点头。

“那场戏——吕湘第二次中风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床上。游鸿喂她吃饭,她别过头去,不肯吃。

不是因为不饿,是不想再拖累他。游鸿放下碗,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剧本里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两个人握着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演这场戏的时候,不会哭。吕湘不会哭。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唯一的愿望,是让游鸿也接受。”

陈一鸣看着吕钟,她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不是强硬,是柔韧。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断。

“吕老师,这部戏有您,我心里有底了。”

吕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七十年人生沉淀下来的东西:“陈导,您放心。我和游老师,会把这两个人演活的。”

从吕钟家出来,陈一鸣站在人艺家属院的院子里。

夕阳正在西沉,把那些灰砖灰瓦的老楼染成橙红色。

院子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乘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老伴推着他慢慢走,两人没有说话,但那种相处了几十年的默契,全在不言中。

他想起吕钟说的话——“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游鸿,我还在这里,我还在陪着你。”

这就是《爱》要拍的东西。不是疾病,不是死亡,是两个人面对终点时的相守。

蒋文丽是陈一鸣见的第三个人。

她没有让陈一鸣去家里,而是约在一家茶馆。

茶馆在一条老胡同里,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蒋文丽比陈一鸣早到。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头发简单地扎起来,素面朝天。看到陈一鸣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

“陈导,剧本我看完了。”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上茶。蒋雯丽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游敏这个角色,让我想起我自己的父母。”

她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去世那年,我在外地拍戏。等赶回去,已经晚了。我母亲跟我说,你爸走之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叫了很久。”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接关于父母的戏。怕自己演不好,也怕演的时候想起我爸。”

她抬起头,看着陈一鸣。“但这个角色,我想演。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跟我爸说一声对不起。”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说:

“文丽老师,游敏这个人物,最难的不是哭,是不哭。她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悲伤。因为她知道,父亲已经够难了,她不能再让他担心。直到最后,她推开门,看到父母相拥而眠,她才终于哭出来。”

蒋文丽点点头。“我知道。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止不住。我父亲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陈导,我只有一个请求。”她说,“拍那场戏的时候,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不要有人跟我说话,不要有人安慰我。让我一个人。”

“好。”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胡同里的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一鸣走得很慢,脑子里是蒋文丽说的那句话——“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跟我爸说一声对不起。”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陈怀远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也没有说过“对不起”。

他表达爱的方式,是每天在院子里种菜,是丝瓜长大了摘下来让王淑慧做汤,是陈念说“爷爷种的黄瓜最香了”时嘴角翘一下。

中国式的父爱,从来不说出口。但不说,不等于没有。

回到家,陈念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小象布偶,手里拿着蜡笔在画画。

高园园坐在旁边织毛衣——给陈念织的那件淡蓝色的已经织好了,现在织的是一件红色的,说等过年穿。

“爸爸!”陈念看到他,举起手里的画,“你看!”

画上画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衣服,坐在椅子上,旁边是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奶奶。

老人和老奶奶手牵着手,头顶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游爷爷和吕奶奶”。

陈一鸣愣住了。“念念,谁教你画的?”

“没人教我。我听你和妈妈说的。”陈念歪着头,

“你说游爷爷照顾吕奶奶,吕奶奶不能动了,游爷爷一直牵着她的手。我觉得他们好可怜,就画了他们手牵手。”

她指着画上的老人:

“这个是游爷爷。他的头发白白的。”

又指着轮椅上的老奶奶:“这个是吕奶奶。她不能走路了,但游爷爷一直陪着她。”

陈一鸣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老人的头发用白色的蜡笔涂得乱七八糟,轮椅的轮子一个大一个小。但那种温暖,透过纸面传过来。

“念念画得好。”

陈念满意了,把画收进她的“作品集”里。然后她仰起脸,问:“爸爸,游爷爷和吕奶奶,最后会在一起吗?”

陈一鸣想了想,说:“会的。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陈念放心了,跑去找王淑慧。“奶奶!游爷爷和吕奶奶会一直在一起!”

王淑慧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陈怀远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抬起头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妻子王淑慧,微微一笑。

那天晚上,陈念睡了之后,陈一鸣在书房里翻开了笔记本。

他在《爱》的选角页上,把三个人的名字都写了下来——游本常、吕钟、蒋文丽。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这部电影的核心不是技巧,是情感。不是表演,是真实。”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里的丝瓜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陈怀远今天刚摘了两根丝瓜,王淑慧明天打算做丝瓜汤。

丝瓜老了就不能吃了,但留着可以做种,明年再种。

一代一代,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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