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坐在椅子上,翻着游本常的资料。
资料很薄,只有几页——游本常1985年演完济公之后,几乎没有再接过电影。
他在人艺演了几年话剧,后来就退休了,住在京城一个老小区里,深居简出。
“一鸣,你让记者带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一鸣抬起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还能拍不一样的电影。”
王淑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从来不服软。”
“不是不服软。”陈一鸣放下资料,“是想证明,他们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但我不会被他们定义。”
下午,冯晓刚打来电话。
“一鸣,那篇新华社的文章你看了吗?官方正名啊!你小子,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国家队了。”
陈一鸣笑了笑。“冯哥,您别逗我了。”
“不是逗你,是实话。”冯晓刚顿了顿,“不过我也看了之前那些骂你的文章。说实话,有些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从《放牛班的春天》到《山城之战》,风格确实变了不少。”
陈一鸣没说话。
“但我不觉得那是退步。”冯晓刚说,
“一个导演,一辈子只拍一种电影,那才叫退步。你敢拍不一样的,说明你还在往前走。我拍了一辈子喜剧,有时候也想拍点别的,但不敢。你敢。”
“冯哥,您不是不敢,是还没遇到想拍的故事。”
冯晓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子,倒是会安慰人。”
葛悠也打来电话,声音慢悠悠的。“一鸣,你上次说的那个《爱》的本子,想请游本常老师演?”
“对。还没正式邀请。”
“游老师好。我当年看他的济公,看得入了迷。”葛悠顿了顿,“一鸣,这片子你要是拍成了,比《山城之战》更有意义。”
“葛老师,您也这么觉得?”
“我一直这么觉得。”
葛悠说,
“电影这东西,大场面能让人记住一时,但能让人记住一世的,是那些拍人的电影。你以前拍的那些,都是拍人的。现在这个《爱》,也是拍人的。”
挂了电话,陈一鸣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很好,七月的京城,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里的丝瓜又长大了一圈,陈怀远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游本常经纪人的号码。
“您好,我是陈一鸣。我想约游老师见一面。”
……
游本常虽然是魔都人,但他这几年一直住在京城一个老小区里。
小区建于八十年代,灰砖灰瓦的六层楼,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旧家具,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和搬家的小广告。没有电梯,楼梯扶手被摸得发亮。
陈一鸣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让王保强送,自己打了个车,按照经纪人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君子兰、吊兰、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
白色的花朵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
门是游本常自己开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全白了,往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气,是老人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
“陈导,请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一鸣进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侧着脸,笑得很好看。
照片下面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炷香,香灰落了一小堆。
游本常注意到陈一鸣的目光,说:“我母亲。走了六年了。”
陈一鸣没说话,只是对着照片微微鞠了一躬。
游本常领他进了书房。书房更小,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发黄卷边。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剧照——济公。破帽子、破扇子、破袈裟,游本常站在断桥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1985年的照片,三十多年前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游本常给陈一鸣倒了杯茶,是龙井,清香里带着一点点苦。
“陈导,剧本我看了。”游本常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您写的那个丈夫,游鸿,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不是别人,是我。”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本打印的剧本,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已经翻得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批注,是一个老人读剧本时随手记下的感受。
“这场戏。”游本常指着其中一段,
“游鸿第一次给瘫痪的妻子洗澡。剧本里写‘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洗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我看到这里,想起我母亲走之前那几个月。
她躺在床上,动不了,我每天给她擦身。她不能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里不是感激,是愧疚——觉得拖累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陈一鸣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剧本边缘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那时候想跟她说,你不欠我的。小时候你养我长大,现在你老了,病了换我照顾你,应该的。”他顿了顿,“但她听不见了。”
“虽然剧本里瘫痪的是男主的妻子,但我觉得这种感情是相通的。”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茉莉花香飘进来,和茶香混在一起。
“陈导,这个角色,我演。”
游本常合上剧本,看着陈一鸣。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游老师,这部电影的核心不是死亡,是尊严。当生命失去尊严,爱是坚守还是放手?游鸿最后的选择,不是替妻子结束生命,是履行他最后的承诺——让她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游本常点点头。
“我明白。我母亲走的时候,医生问要不要进ICU。我说不用了。不是不舍得花钱,是不想让她再受罪。她一辈子要强,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已经够难受了。再插满管子,那不是活,是受刑。”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陈一鸣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流泪,只是红着。
“陈导,我只有一个要求。”游本常说,
“演的时候,别让我哭。游鸿这个人物,照顾了妻子那么久,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是沉默。
是每天醒来看到身边空了一半的床。是吃饭时习惯性地摆两副碗筷。
是走到阳台上,看到那盆茉莉开了,想跟她说,回头发现她不在了。”
陈一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游本常不是在分析角色,他是在说自己。
“游老师,我答应您。这部电影里,您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游本常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茶杯里的水没有一丝晃动。
从游本常家出来,陈一鸣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三楼的窗户。
茉莉花的白点在绿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香味飘下来。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游本常说“她听不见了”时的平静,想起他指着剧本上那句“像在洗一件很珍贵的瓷器”时手指轻轻摩挲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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