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老师,您怎么自己来了?”陈一鸣迎上去。
“不远,坐公交几站路。”游本常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这把梳子,是我母亲曾经的。用了很多年。我想拍梳头那场戏的时候,用真的。”
陈一鸣拿起那把梳子。
木头的纹理已经很深了,齿尖被磨得圆润,手柄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被手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
梳齿间还夹着几根银白的头发,很细,很软。
“游老师,这是您母亲的……”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游本常的声音很平,“每天早上,我还会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不是用,就是放着。好像她还会回来用它一样。”
片场安静了一瞬。
老张低下头,假装调试摄影机。
老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灯光。老王蹲在地上,假装检查录音设备。
陈一鸣把梳子放回布袋里,系好口。“游老师,今天第一场戏,就是梳头。”
游本常点点头,没说话。
吕钟也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
她的女儿陪她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长相和吕钟很像,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帮母亲把随身的东西放好。
吕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目光在那面照片墙上停住了。
“这些照片……”她站起来,走到照片墙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黑白的结婚照——两个年轻人,穿着列宁装,胸前别着红花,笑得有些拘谨。
彩色的全家福——老两口坐在中间,女儿女婿站在后面,小外孙被吕钟抱在怀里,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后来女儿长大了,结婚生子,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一张,是老两口的金婚纪念照——游本常穿着中山装,吕钟穿着旗袍,两人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微微翘着。
“美术组从哪儿找来的?”吕钟问。
“有些是从旧货市场淘的,有些是找亲戚朋友借的。”赵组长在旁边说,
“我们想营造一种感觉——这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照片墙上就是他们的一生。”
吕钟看着那张金婚纪念照,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游本常。“游老师,咱俩这辈子,在戏里过了。”
游本常点点头。“过了好。过了就不用真的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七十多年人生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演员对角色,是两个老人对彼此的理解。
蒋雯丽最后一个到。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着淡妆——不是给自己化的,是给角色化的。
游敏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女性,精致、干练,但眼底藏着疲惫。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游本常和吕钟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游老师,吕老师。”她微微鞠了一躬。
吕钟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来,坐这儿。”
蒋雯丽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游本常和吕钟在两端,蒋雯丽在中间,像一张全家福。
老张没忍住,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张叔,你干嘛呢?”陈一鸣问。
“留个纪念。”老张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这仨人坐在一起,就是一部电影。”
第一场戏是妻子第一次中风后,丈夫扶她从卫生间出来。
游本常和吕钟已经就位。
吕钟的右手和右腿被绑上了限制活动的绷带——不是真的不能动,是要演出那种“想动但动不了”的感觉。
游本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
老张扛着摄影机,镜头对准他们。
没有推拉,没有变焦,只是静静地对着。
“开始。”陈一鸣说。
游本常扶着吕钟,慢慢往前走。
吕钟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发白,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无助。她的右手攥着游本常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游本常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别急。慢慢说。”
吕钟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的嘴唇努力地动着,终于吐出一个字——“怕。”
游本常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短到观众可能注意不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扶着她,一步一步。
从卫生间到客厅,只有几步路,但他们走了很久。
到了沙发前,游本常扶着吕钟慢慢坐下。
他蹲下来,帮她脱掉拖鞋,换上棉袜。他的手指有些抖,袜口撑了两次才撑开,套上她的脚,一点一点往上拉。
吕钟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在他的白发间轻轻梳过,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游本常没有抬头。
他把棉袜穿好,把她的脚轻轻放在拖鞋里。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镜头没有跟进去,只是停在客厅里,对着吕钟。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滑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的手背上。
老张盯着取景器,屏住呼吸。
老李的手放在灯光开关上,忘了动。
老王戴着耳机,里面的呼吸声清晰得让他眼眶发酸。
“卡。”陈一鸣轻声说。
全场安静。
没有人说话。
游本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吕钟面前,把水递给她。
吕钟接过水,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游老师,刚才那条……”陈一鸣走过去。
游本常抬起头,看着他:
“陈导,我刚才蹲下来帮她穿袜子的时候,想起我母亲。她走之前那几个月,我每天都是这样帮她穿的。她的脚很凉,我用手捂很久才能捂热。”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刚才吕老师的脚也是凉的。我捂了一会儿,没捂热。但我不急。慢慢捂,总会热的。”
吕钟坐在沙发上,听着游本常的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流着。
蒋雯丽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纸巾攥得紧紧的。
陈一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游老师,吕老师,刚才那条,过了。不用再来第二条。”
游本常点点头,在吕钟旁边坐下。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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