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您拍吧。我全力支持。”
张一谋端起酒杯。“一鸣,谢谢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到一半,陈念打来视频电话。她的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变形了,占据了整个屏幕。
“爸爸!你在哪儿?”
“在长安。和艺谋伯伯吃饭。”
“艺谋伯伯是谁?”
“也是一个拍电影的伯伯。”
陈念想了想,问:“那他有你拍得好吗?”
张一谋哈哈大笑。陈一鸣把手机转过去,对准张一谋。张一谋冲屏幕挥挥手。“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念!小名念念!”陈念大声说,然后补了一句,“我爸爸拍的电影最好看!”
张一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对对,你爸爸拍得最好看。伯伯排第二。”
陈念满意了。“伯伯,你也要加油哦。”
“好,伯伯加油。”
挂了电话,张一谋还在笑。“你这女儿,有意思。”
“随她妈。”
张一谋点点头。
“园园是个好演员。《我的野蛮女友》里她回头一笑那个镜头,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一直在学。每年都上表演课,台词、形体,一样不落。她说不能给我丢人。”
张一谋端起酒杯。
“不是不给你丢人。是她自己有追求。好演员都是这样。巩俐当年也是,拿了那么多奖,每天还练功。
章紫怡也是,拍《卧虎藏龙》的时候,吊威亚吊到吐,从来不喊累。她们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陈一鸣点点头。
吃完饭,张一谋叫了代驾。
上车之前,他握着陈一鸣的手。
“一鸣,《博物馆奇妙夜2》我会拍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不辜负这部IP。
你当年拍第一部的时候,让全世界的观众看到了中国文物的魅力。
第二部,我要让他们看到长安的魅力。”
“学长,我等您的成片。”
张一谋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小巷,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陈一鸣站在小馆子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湿热。
什刹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远处的鼓楼亮着灯,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影。
他想起张一谋说的那句话——“我老了,以后的天下是你们的。”
但他眼睛里的光,分明还是一个少年的光。
那光不会老。
…
第二天,陈一鸣回到家。
陈念正在发脾气,把积木全推倒了,坐在地上,嘴巴撅得老高。
“怎么了?”
“我搭了一个城堡,搭不好!”她的眼眶红红的,“我搭了好多次,每次都倒。”
陈一鸣在她旁边坐下。
地板上散落着几十块积木,红色、蓝色、黄色、绿色,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他把积木拢了拢,一块一块捡起来。
“爸爸陪你搭。”
陈念擦了擦眼泪,爬起来,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开始搭城堡。
陈一鸣搭底座,陈念搭墙壁。搭到第三层的时候,陈念放积木的手重了一点,城堡晃了晃。
她赶紧扶住,屏住呼吸。城堡稳住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继续搭。
搭到第五层的时候,又倒了。
陈念看着倒掉的积木,嘴一瘪,但没有哭。
她把积木捡起来,重新开始。
搭了四次,倒了四次。第五次,城堡终于搭起来了。
歪歪扭扭的,最高的塔楼斜向一边,像比萨斜塔。
但它是完整的,没有倒。
陈念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城堡,咧嘴笑了。“爸爸,你看!”
“念念厉害。”
陈念跑去找王淑慧。“奶奶!我搭了五次才搭好!”
王淑慧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陈怀远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两根刚摘的丝瓜,看到孙女的城堡,笑了笑,走进厨房。
陈一鸣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倒了四次,搭了五次。
她没放弃。
就像张一谋,六十岁了,还在尝试新东西。
就像游本常,息影多年,为了一个好角色重新站在镜头前。
就像杨雨,一部动画做三年,三年不行就四年。
这些人,轴。
但正是这种轴,让他们成为了他们。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
翻开笔记本,在《博物馆奇妙夜2》那一页写下:
“授权张一谋导演。兵马俑说陕西话,青铜马车在城墙上飙车,3D原生拍摄。让观众笑着记住长安。”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丝瓜藤又爬高了一截,陈怀远新搭的架子已经爬满了。
小黄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花在开。花一直在开。
…
《爱》的最后一场戏在公寓里拍完。
游本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吕钟的戏份已经在三天前杀青了。
那场戏是吕湘第二次中风后,游鸿扶她上床,帮她掖好被角。
吕钟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游本常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没有台词。
镜头停在两人的手上——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握着一只同样布满老人斑的手。
陈一鸣喊了卡,全场安静。吕钟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来,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游本常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待了很久。
那场戏之后,吕钟杀青了。
她走的时候,游本常送她到门口。
吕钟说:“游老师,后面的戏,您自己保重。”
游本常点点头,没说话。
吕钟转身走了,脚步很慢。
游本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今天是最后一场戏。
游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慢慢变暗,从午后到黄昏。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坐着。
老张的摄影机架在角落里,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他。
陈一鸣没有喊开始。
游本常也没有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他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摊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还握着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很轻的音节——不是完整的词,是含混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沙发。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伸过去,放在那个空位子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开始讲故事。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见面,在文化宫的合唱团。她站在第一排,梳两条辫子,穿一件白衬衫。唱的是《茉莉花》。她唱得最好,声音高高的,像一只鸟。”
他的手在空沙发垫上轻轻摩挲。
“结婚那天,她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自己做的。领口绣了一朵梅花。她说,梅花不怕冷,咱俩也不怕。
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那件棉袄一直带着。压在箱底,每年夏天都拿出来晒。她说,等念念结婚的时候,改一改,给她穿。”
他的手指停住了。
“孩子们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叫了一整夜。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女儿。
我腿一软,蹲在墙根下,站不起来。她后来笑我,说一个大男人,蹲在产房门口哭。
我说没哭,是沙子迷了眼。医院里哪来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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