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种子倒在窗台上铺开，晾着。阳光照在那些黑色的种子上，亮晃晃的。
上午，陈一鸣给游本常打了个电话。
“游老师，我写了个新本子。”
“什么本子？”
“《爱》的续集。叫《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游本常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陈导，您接着说。”
陈一鸣把故事讲了一遍。
游鸿第一次自杀，吊灯掉了。
第二次自杀，被邻居敲门打断。
第三次自杀，被一只流浪猫拉回来。他收养了那只猫，帮邻居带孩子，修自行车，骂遛狗不拴绳的年轻人。
每天傍晚去吕湘的墓前，跟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着说着，就笑了。
讲完之后，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陈一鸣能听到游本常的呼吸声，很慢，很深。
高园园看完大纲，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头，就是《爱》里的丈夫，如果他没有选择那条路。”
“对。我想给他另一个结局——不是结束，是继续。”
…
三月下旬的京城，天开始暖和了。
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藏在灰褐色的枝丫间，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陈怀远把窗台上的丝瓜种子收进搪瓷碗里，说再等半个月，清明前后就能下种了。
陈一鸣把宁昊、王远、韦证、周申叫到办公室。
四个人现在都是独当一面的导演了——
宁昊的《疯狂的赛车》和《源代码》连着成功，
周申的《消失的爱人》口碑票房双收，
王远和韦证的《电锯惊魂》系列在海外卖得风生水起。
但在陈一鸣面前，他们还是那副学生的样子，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陈一鸣从抽屉里拿出三份剧本，放在桌上。
“今天叫你们来，是分项目。”
宁昊坐直了身子。周申推了推眼镜。王远和韦证对视了一眼。
陈一鸣把第一份剧本推到宁昊面前。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泰囧》。
“宁昊，这部你来拍。核心是喜剧节奏——不能让观众的笑声断。要让观众从开头笑到结尾，但笑完之后，能记住这两个人为什么成为了朋友。”
宁昊拿起剧本，翻了翻。翻到某一场戏的时候，眼睛亮了。“学长，这段——王保强在寺庙里做按摩，把徐征按得鬼哭狼嚎？”
“对。那场戏是王保强的核心笑点。他的憨不是傻，是单纯。按摩的时候下手没轻重，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在帮别人。徐征被按得疼，但忍着不喊，因为他不想伤害王保强的自尊。笑点底下，是这两个人的性格。”
宁昊点点头，继续翻。“这段——徐征发现自己要找的大老板就是王保强一直在找的‘范师傅’，王保强找错人了？”
“对。整部电影的核心误会。两个人在找同一个人，但彼此不知道。这个误会贯穿始终，最后一刻才解开。”
宁昊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学长，这片子我拍。”
陈一鸣把第二份剧本推到王远和韦证面前。
封面上写着——《看不见的客人》。
“这部你们俩拍。科技公司CEO被指控在密室中杀害了情人，请来金牌女律师。在女律师层层逼问下，
他不断修改自己的‘真相版本’。最后女律师摘下面具——她不是律师，是死者母亲。”
王远接过剧本，翻开。
韦证凑过来看。
翻到女律师摘下面具那场戏的分镜草图，两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陈导，这个反转……”王远抬起头，“太狠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数次反转，每一次都要让观众以为自己猜到了真相，然后推翻。
最后一次反转，必须是全片最大的情感炸弹——她不是一个胜诉的律师，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韦证问：“陈导，密室杀人的开局怎么拍？”
“干净利落。第一个镜头就是酒店房间的门从里面锁着，男主被警察带走。情人死在浴室里，地上全是钱。男主说‘不是我杀的，有人进入了房间’。
观众一开始会相信他——因为他看起来像受害者。然后女律师来了，一层一层剥开他的谎言。”
王远在本子上飞快地记。韦证在旁边补充：“那女律师的造型呢？”
“前面七十多分钟，她是一个气场强大的金牌律师。西装、短发、眼神锐利。
最后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头发散下来，眼神从锐利变成悲痛。
观众要瞬间相信——她不是律师，是一个母亲。”
王远和韦证对视一眼。“陈导，我们拍。”
陈一鸣把第三份剧本推到周申面前。封面上写着——《房间》。
“周申，这部你来拍。一个被囚禁七年的母亲和她的孩子的故事。”
周申接过剧本，翻了很久。翻到母亲带着孩子逃出房间那场戏，他停住了。
翻到孩子获救后第一次看到天空那场戏，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
翻到母亲自杀未遂那场戏，他抬起头。
“陈导，这个本子很难。”
“难才给你。不难，怎么进步。”
周申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孩子对母亲说“妈妈，我们以后再也不回房间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导，这个孩子的视角，我该怎么拍？”
“整部电影全程通过五岁男孩的视角讲述。在他的世界里，房间就是整个宇宙。
他不知道外面有天空，有树，有其他人。他的世界观是母亲一字一句教出来的。
这种‘残酷题材+儿童纯真视角’的组合，是影片打动人心的核心武器。”
周申推了推眼镜。“前半段局限在十平米的囚室里，怎么拍出张力？”
“用空间的压迫感。镜头永远离人物很近，天花板压得很低。观众会感觉自己也困在那个房间里。
但孩子的眼睛里看不到压抑——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这种反差，比直接拍压抑更有力量。”
周申在本子上记下来。“后半段呢？”
“后半段聚焦他们获救后面临的更严峻挑战——媒体的猎奇追问、外祖父的排斥、母亲的自杀未遂。
大多数同类型故事在‘逃出生天’处戛然而止，但《房间》的真正力量恰恰在于后半段——
它追问的是：逃脱了物理牢笼之后，心灵如何获得真正的自由。”
周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陈导，我拍。”
女主角的人选，陈一鸣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名字——
郝雷、颜丙燕。
郝雷演技还行，可能会演出被囚女性的压抑与爆发。
颜丙燕刚凭《万箭穿心》封后，演技处于巅峰期。
小男孩是全片成败的关键。
“必须海选，找一个五到六岁、有灵气的素人男孩。能驾驭长发造型，有自然的情感表达。选角是整部电影最重要的事。”
绑架者需要四十到五十岁，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窝囊，内心扭曲。
陈一鸣想到了王砚辉——尚未大火但演技扎实，能演出“普通人外表下的邪恶”。
周申把三个名字记在本子上。
“陈导，海选的事我来盯。一定找到最合适的孩子。”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看着四个人。
“三部片子，三种类型。宁昊拍喜剧，王远韦证拍悬疑，周申拍文艺。你们四个，各走各的路。我只有一个要求——每一部，都要拍出你们自己最好的水平。”
宁昊说：“陈导，您放心。”
王远和韦证说：“我们一定拍好。”
周申说：“陈导，我不会让您失望。”
四个人走了之后，陈一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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