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中旬
《爱》在国内上映了。
首周末票房八百万,这对于一部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没有配乐、主角是两位八十岁老人的文艺片来说,这个数字已经非常亮眼。
院线排片从最初的百分之五,在口碑推动下一路上涨到百分之十二。
最终票房有望突破三千万。
豆瓣评分九点二。评论区里,观众的文字像潮水一样涌来。
“看完电影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我爸接的,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哦’。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游本常老爷子演得太好了。那种想照顾又照顾不了的无力感,全在眼睛里。他蹲下来给老伴穿袜子的那场戏,我眼泪止不住。”
“吕钟老师最后那场戏——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游鸿。那个眼神里不是恐惧,是不舍。她不怕死,怕的是留下他一个人。”
“我带我奶奶去看了。她八十二岁,耳朵不好,很多台词没听清。但看到游鸿给吕湘梳头那场戏,她忽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散场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也想我爸了。’我奶奶的爸爸,走了四十年了。”
陈一鸣一条一条翻着评论,翻到很晚。
高园园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织了一半的红色小毛衣——给陈念的,已经织到最后一个袖子了。
“哥,他们都很喜欢这部电影。”
“嗯。但他们想要一个好结局。”陈一鸣靠在椅背上,
“游鸿最后选择让吕湘有尊严地离开,很多人接受不了。他们希望游鸿能继续活下去,希望有人能陪他走完剩下的路。”
高园园放下毛衣针,看着他。“生活本来就没有好结局。你拍的是生活,不是童话。”
陈一鸣没有接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评论:
有人说“结局太让人难受了”,
有人说“老爷子一个人以后该怎么活”,
有人说“希望有续集,让游鸿的晚年不那么孤独”。
这些评论不是批评,是观众把自己代入了游鸿的人生,不忍心看他一个人走到终点。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每天早上在社区里巡逻,骂遛狗不拴绳的邻居,检查垃圾分类,所有人都觉得他讨厌。
但其实,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不知道如何继续生活的老人。
他每天都会去妻子的墓前跟她说话。
他试过自杀,但每次都被各种意外打断:上吊的绳子断了,汽车尾气被邻居敲窗打断,跳进河里被人救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自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发现还有人需要他。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这不是关于死亡的电影。是关于如何活下去的。”
前世的原版电影叫《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瑞典小说改编,好莱坞后来翻拍过。
故事里的欧维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独居老头,妻子去世后他一心想死,但每一次自杀都被新来的邻居打断。
在一次次被打断的过程中,他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不是宏大的意义,是日常的意义:
帮邻居修自行车,教年轻夫妇怎么装修,收养一只流浪猫。
那些琐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拼在一起,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把这部电影作为《爱》的续集,男主角沿用“游鸿”这个名字,让游本常继续演。
观众看到的不再是《爱》里那个沉默承受着一切的老人,而是一个试图用死亡追随妻子、却不断被生活拉回来的游鸿。
《爱》的结局是沉重的,但《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的结局是温暖的:
游鸿最后放弃了自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发现活着还有意义。
那个意义不是宏大的,是具体的:
是那只流浪猫需要他喂,是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妇需要他帮忙带孩子,是社区里那些他骂过的人其实需要他这个“讨厌的老头”。
这个构思一旦成型,就再也放不下了。
陈一鸣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起来。
他写了游鸿第一次自杀:
把绳子系在客厅的吊灯上,刚把脖子套进去,吊灯掉下来了。
那是吕湘选的吊灯,用了二十年,质量不好。
游鸿坐在地上,看着碎了一地的吊灯碎片,忽然笑了。
他知道是吕湘不让他死。
第二次自杀:
他把车开进车库里,门窗紧闭,发动机开着。
刚觉得困,车窗被人敲响了。
是新搬来的邻居,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操着一口川普,问他能不能帮忙搬一下沙发。
游鸿想说“你找别人”,但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关了发动机,帮她把沙发搬上三楼。
第三次自杀:
他走到河边,跳了下去。河水冰冷,他闭上眼睛,想就这么沉下去。
但一只流浪猫在岸上叫,叫得撕心裂肺。他睁开眼,看到那只猫——灰色的,瘦得皮包骨头,一只耳朵缺了一半。
他想起吕湘生前一直在喂的那只流浪猫,也是灰色的。
吕湘走后,那只猫再也没来过。
游鸿游回岸边,把那只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发抖,他把它裹在外套里,带回了家。
他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字和草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院子里的老丝瓜还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里面的种子沙沙响。
陈怀远已经起来了,蹲在院子里,把老丝瓜摘下来,剥开,把种子倒进一个搪瓷碗里。
黑色的种子,扁扁的,一粒一粒落在碗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一鸣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爸,这么早就起来了。”
陈怀远没抬头。“丝瓜种该收了。再晚就潮了。”
他把一颗种子从壳里剥出来,放进碗里。动作很慢,但很稳。
“一鸣,你昨晚没睡?”陈怀远问。
“写了个新本子。”
“什么本子?”
“关于一个老人,妻子走了以后,他想跟着走。但每次都被各种意外打断。最后他放弃了自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发现还有人需要他。”
陈怀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种子。
“那个老人,最后怎么样了?”
“他活下来了。帮邻居修自行车,教年轻夫妇怎么带孩子,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每天傍晚去妻子的墓前,跟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着说着,就笑了。”
陈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把最后一颗种子剥出来,放进碗里。端起碗,站起来,看着碗里那些黑色的种子。
“你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想过跟着走。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你妈一个人带你,累得瘦了一圈。
我每天去厂里上班,回来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有一天傍晚,你妈抱着你出来,你伸手要我抱。我接过来,你趴在我肩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
那一刻我忽然想——我还不能走。你还需要我。”
陈一鸣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陈怀远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端着那只搪瓷碗,碗里的种子黑亮亮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后来我再没想过那个念头。不是不想了,是没空想了。
你要上学,要吃饭,要开家长会。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那些琐碎的、每天都要做的事,把我留住了。”
陈一鸣没有说话。
陈怀远端着碗,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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