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下子全活过来,是从第一排开始,一尊接一尊。
陶俑表面的陶土裂开一道道细纹,里面透出淡淡的金光。
裂痕从脚底往上蔓延,像春天的冰面在融化。然后第一尊陶俑睁开了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陶土烧制的眼睛,但在金光里,那眼睛有了光。
陈一鸣盯着屏幕,没说话。
陶俑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沉睡了两千年的人第一次活动筋骨。
陶土裂开的声音、关节转动的声音、铠甲碎片落地的声音——所有的音效叠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镜头拉远。整个一号坑的陶俑方阵都在苏醒。
几百尊陶俑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坑道边缘站着的那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个子男人。
“卡。”张一谋对着对讲机说。
他转过头,看着陈一鸣。“一鸣,你觉得怎么样?”
陈一鸣赞叹道:“学长,这个镜头,全世界只有您拍得出来。陶土裂开、金光透出来、几百尊陶俑同时转头——那种两千年的质感,单独用CG做不出来。”
张一谋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实拍加CG合成。陶俑是真的陶俑,美术组用陶土按真实比例烧制的,每一尊的造型都不一样。裂痕是实拍,我们用压缩空气从陶俑内部往外吹,陶土就裂开了。金光是用藏在陶俑内部的光纤灯打的。”
陈一鸣看着监视器上定格的那个画面,几百尊陶俑在夜色中转过头来,金光从裂痕里透出,像两千年前的灵魂在苏醒。
“学长,这个镜头会成为经典。”
张一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男主角黄小明穿着一身保安制服,站在坑道边缘。
他晒黑了不少,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拍《源代码》时更精干。看到陈一鸣,他快步走过来。
“陈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演得怎么样。”
黄小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张导要求很高。昨天那场戏,我站在坑道边上,看着陶俑复活。张导说,你的眼神不能只有恐惧,还要有敬畏。你面对的是一支沉睡了两千年的军队,不是一个怪物。我琢磨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找到感觉。”
“什么感觉?”
“敬畏。不是怕,是知道自己站在一个很伟大的东西面前。那些陶俑不是敌人,是祖先。”
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进步了。”
黄小明咧嘴笑了笑。
收工后,张一谋带陈一鸣参观了一号坑的复刻版。
几百尊陶俑按真实军阵排列,前锋、后卫、侧翼、指挥部,每一尊的位置都有考古依据。
陶俑的面部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严肃,有的平和,有的微微皱眉。
服装、发饰、铠甲,每一个细节都严格参照出土文物。
“一鸣,你看这尊将军俑。”张一谋指着最前面那尊身材高大的陶俑:
“他的铠甲上有九排甲片,普通士兵只有五排。他的发髻也更高。这些细节,观众不一定注意到,但必须做对。做对了,整个场景就有了魂。”
陈一鸣凑近了看。
将军俑的面部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那是藏在瞳孔里的微型LED灯,亮度调得很低,刚好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看”。
“他的台词是什么?”
“‘你弄撒呢?’”
张一谋笑了起来,“陕北方言。配音老师录了十几版,最后定了这版。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严。不是将军对士兵的威严,是祖先对后辈的威严。”
陈一鸣看着那尊将军俑。
他站在军阵最前方,身后是几百尊陶俑,面前是空荡荡的坑道。
两千年前,他就是这样站在秦始皇的地下军团里,守护着那个统一了六国的帝王。
两千年后,他在电影里复活,说的第一句话是一句陕北方言:“你弄撒呢?”荒诞,又让人肃然起敬。
“学长,方言这个设计,太对了。兵马俑是陕西出土的,他们就该说陕西话。不是搞笑,是让他们从‘文物’变成‘人’。”
张一谋点点头。
“观众听到将军俑说陕西话,第一反应可能是笑。但笑完之后,会觉得这些陶俑,原来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乡,有口音,有性格。他们不是展柜里的古董,是两千年前的祖先。”
晚上,张一谋请陈一鸣在临潼一家小馆子吃饭。
点了几个陕西菜,凉皮、肉夹馍、羊肉泡馍、葫芦鸡。
张一谋开了一瓶西凤酒,给陈一鸣倒上。
“一鸣,这部片子,我想用原生3D拍。陶俑复活那场戏,观众要感觉那些裂痕就在自己眼前炸开。青铜马车在城墙上追逐,马蹄踏在青砖上,碎屑飞溅,3D的沉浸感,2D做不出来。”
“3D摄影机协调好了?”
“卡梅隆的团队派了两个人过来,全程跟组。3D摄影机比普通摄影机重一倍,摄影师扛了几天,肩膀都磨破了。”
张一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值。这片子如果拍好了,是华夏电影第一次用原生3D拍出真正有视觉冲击力的场面。”
陈一鸣端起酒杯,和张一谋碰了一下。“学长,我等您的成片。”
…
2011年5月上旬
五月的曼谷,热得像蒸笼。
考山路夜市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夜市之一。
天黑之后,整条街挤满了人,游客、摊贩、背包客、流浪狗,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烤海鲜的烟雾、榴莲的气味、香料摊的辛香、人身上的汗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超体》的第一场戏就在这里拍。
老张扛着一台小型摄影机,混在人群里。
另一个摄影师藏在街边的水果摊后面,镜头对准路口。
先拍李兵兵饰演的露西被男友欺骗,被迫去送装有CPH4的箱子。
李兵兵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里有不安,也有无奈,那种“我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感觉,全在眼睛里。
“开始。”陈一鸣说。
李兵兵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面。
男友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两人低声争执了几句,男友的表情从恳求变成威胁,李兵兵的表情从抗拒变成妥协。
她接过那个银色的小箱子,手指攥着把手,攥得很紧。
“卡。过了。”陈一鸣喊停。
李兵兵从角色里出来,皱起眉头:
“陈导,刚才那条,我觉得妥协的那一下还不够。露西不是软弱的人,她妥协不是因为怕男友,是因为不想惹麻烦。
她是一个想过普通生活的普通女人。那种‘算了,送就送吧,送完就没事了’的感觉。”
陈一鸣看着她。她不是在挑剔自己,是真的在想这个角色。
“再来一条。”
第二条开拍。
这一次,李兵兵接过箱子的时候,眼神里的妥协更淡了。
更多的是一种“我懒得跟你吵”的厌倦。
她拎着箱子,转身走进人群,没有回头。
“卡。过了。”
重头戏是露西被DU贩绑架、CPH4被缝入腹部的戏。
取景地在一栋废弃的仓库里,美术组把里面改造成了一个地下手术室。简陋的手术台、生锈的器械、惨白的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李兵兵被绑在手术台上,四肢固定,动弹不得。
她的腹部画着特效妆,一道刚缝合的伤口,针脚粗糙,周围还有淤青。
几个扮演DU贩的群演站在旁边,表情冷漠。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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