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迈克尔,陈一鸣把王远和韦证叫到办公室。
两人这段时间正在写《电锯惊魂4》的剧本大纲,听说陈一鸣找他们,以为是催稿的,进门时表情有些紧张。
陈一鸣把米拉麦克斯的方案放在桌上。
王远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西安的部分,手指停了。
“陈导,死神去西安?”
“对。米拉麦克斯那边原则上同意了。第四部交给你们。”
王远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有些卷了,他翻了几页,全是手绘的草图。
韦证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
王远翻着翻着,忽然看到地铁站台那张,瞳孔微微放大。
“陈导,前三部都是您和宁昊哥拍的。第四部交给我们,我怕…”
“怕什么。前三部的风格已经定型了,宁昊的公路喜剧式惊悚、我的碎片化时间重置,都是我们的风格。
第四部你们要拍出自己的东西。不要模仿任何一个人。
王远你的长处在结构——每一场死亡的设计和触发逻辑必须严谨,不能为了血腥而破坏真实感;
韦证你的长处在黑色幽默,死神的名单不是随机的,而是让受害者在侥幸中陷入更深的绝望。把这两个东西结合起来,不要只是血腥。”
韦证挠了挠头。“那死神的设计呢?”
陈一鸣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
他先画了一个矩形,然后在矩形外面加了一圈锯齿状的边缘。
“这是西安城墙。每年有几百万游客在上面骑自行车、拍照、看日落。
城墙本身是安全的,但如果有人为了自拍翻出垛口,踩到松动的城砖,死神的设计就在这里。”
他在锯齿边缘画了一个小人,画了一条斜线,小人从边缘滑落。
他画了一座塔的简笔轮廓。
“大雁塔。塔前的音乐喷泉广场每天晚上都有演出,几千人聚在那里。水、电、人群,死神不在这里杀人,死神在这里制造恐慌。”
他在喷泉旁边画了一个闪电符号,然后是四散的小人。
他画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下面加了几道铁轨。
“高铁站。西安是西北最大的高铁枢纽。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行李传送带、电梯的急停,这些日常的设备,在死神设计下会成为致命的陷阱。”
王远看着白板上那些草图,呼吸慢慢变了。
不是紧张,是兴奋。他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勾画。
“陈导,高铁站的设计可以做一个长镜头,一个人在站台上奔跑,观众的注意力跟着他,但死神的陷阱其实藏在背景里。
一个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滑下来,卡在电梯入口;一节车厢的门在发车前最后一秒关闭,夹住了一个人的背包带。
所有的危险都在画面里,但观众一开始注意不到。”
“对。就是这个思路。死神系列的魅力不是血腥,是让观众自己发现危险比你快一步。
你要让他们在屏幕前喊‘别看别的地方,看你脚下’——但角色听不见。”
韦证在白板前面站着,盯着那些草图,忽然开口:
“陈导,那个音乐喷泉的设计,能不能加一个元素,不是直接电死,是水柱的节奏。
喷泉的水柱有固定的喷射节奏,观众习惯了那个节奏。死神让其中一个喷头的节奏错乱,提前喷、延迟喷、突然加大水压。
角色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故障吸引,没有注意到脚下。等他摔倒时,电流才来。
但这个电流不是事先埋伏的,是他在混乱中踢松了某个电缆的接头。
死神不需要杀手,死神只需要让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陈一鸣从白板前转过身。“就是这个。”
王远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草图:城墙的裂缝、高铁站的传送带、喷泉广场的电缆走向。他把本子合上,指尖压在封面上。
“陈导,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剧本大纲先拉出来。你们去西安待一周,实地勘景。
回来之后,把死亡场景的设计图做出来,每一场都要有物理逻辑——不是灵异事件,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
“我们明天就飞过去。”
王远和韦证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他们压低声音的讨论。
王远说“城墙那段可以用缆车的轨道做伏笔”,韦证说“缆车的滑轮锈了才真实”。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一鸣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草图。
马克笔的墨水已经干了,黑色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反光。
他在城墙的锯齿边缘旁边补了一个小方框。那是售票处的窗口。
死神不去城墙上,死神去售票处。
一个游客在排队买票,头顶上的遮阳棚年久失修,一颗螺丝松了。没人注意到那颗螺丝,除了死神。
他放下马克笔,走到窗前。
六月的长安,热风裹着黄土高原的干燥,透过纱窗扑进来。
院子里的丝瓜藤已经爬满了架子,陈怀远每天早上浇两遍水,藤蔓的触须在阳光下翘得老高。
傍晚回到家,高园园正坐在书房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改剧本。
她面前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标注稿:红色是台词修改,蓝色是动作提示,黄色是删改标记。
陈一鸣推门进去时,她正对着屏幕皱眉,嘴角微微往下撇,那种不满意但还没找到解决方案的表情。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女主角的一场重头戏:婚礼策划师在帮客户筹备婚礼时,忽然发现新郎是自己前男友。
台词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改了又划掉,划掉又改回来。
她的杯子空了。他拿起来,去厨房续了热水,放回她手边。
高园园没有抬头,但用笔的另一端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
他没有离开,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然后指着其中一句台词:“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高园园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这一句,导演让我念出质问的感觉。但我念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对。质问太强了,像是在吵架。
这个女人不是那种会吵架的人。她是那种会把所有话都咽回去的人。这次说出来,不是质问,是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陈一鸣指了指台词旁边那行被划掉又改回来的批注。
字很小,他凑近了才能看清:“轻一点。不是质问,是问。”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但说出来还是不对。”
她又把椅子拉回去,戴上耳机,继续念,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尾音微微下沉,像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现在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念完之后她摘掉耳机,回头看陈一鸣。
“第三句轻了。”
“轻了多少?”
“再重一丝丝。”
她点了点头,在批注上加了一个字。
然后继续对着屏幕念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有细微的调整。
陈一鸣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游鸿》的后期计划表。
两人的工作区域在同一层楼,隔了两道墙。
有时候高园园遇到一个剧本难题,会站在书房门口,不敲门,只是靠在门框上说“哥,帮我听一段词”。
他就摘下耳机,听她念完。
“第三句轻了。”
她点头走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念。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在于能听懂对方说什么,而在于能听懂对方没说什么。
几天后,王远和韦证从西安回来。
两人晒黑了一圈,胳膊上有明显的晒痕。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