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场戏是游鸿站在阳台上看着社区的日出。
这场戏在分镜剧本里只有三行字:“游鸿起床,走到阳台,看着日出。”
但陈一鸣知道,这三行字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一个失去爱人后重新找到生活重心的老人,独自迎来新的一天。
老张的摄影机架在对面那座楼的楼顶,镜头对准游本昌的阳台。
为了拍这个镜头,老张带着徒弟提前一天就在对面楼顶测试机位。
四月的秦皇岛早晚温差大,老张裹着一件军大衣,在楼顶上坐了整整一天。
陈一鸣通过监视器看游本昌,对方站在阳台上,披着一件旧夹克,双手搁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阳光从东边缓缓升起,先是淡淡的橘红色,然后变成金黄,最后照亮整个社区。
游本昌在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早晨,就为了那几分钟的光。
清晨的风很凉,吹得他的旧夹克猎猎作响。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日出。
收工时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接过场务递来的热茶,坐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
“陈导,刚才那个角度,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像她年轻时候穿的裙子。橘红色的。结婚那天,这条裙子是她亲手缝的,缝了好几个晚上。”
陈一鸣没有说话,只是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老张在旁边收拾器材,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拍《爱》的时候,游本昌蹲下来帮吕钟穿袜子的那场戏。
那场戏里游本昌也是这么说话:说老伴的脚总是凉,说捂了很久才捂热。
老张以前觉得那是演技。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那是游本昌在借着角色,想念一个人。
电影中有一场重头戏:游鸿的第三次自杀。
他把车开进车库,门窗紧闭,发动机开着。
刚觉得困,车窗被人敲响了。是新搬来的邻居: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母亲。
她操着一口地方口音说“大爷,您能不能帮我抬一下婴儿床,我老公出差了,我一个人抬不动。这床死沉死沉的。”
游鸿想说“你找别人”,但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关掉发动机,跟着她上楼。
婴儿床是二手的,螺丝有些松,他顺便帮她拧紧了。
年轻母亲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就走了。那杯水是温水,不烫。
拍这场戏的时候,演邻居的是剧组从当地话剧院请来的一位年轻女演员。
她第一次和游本昌对戏,紧张得手心出汗,台词念了好几次都不自然。
游本昌把她叫到一边,没有跟她讲戏,只是问她“你有孩子吗”。
她说有,一岁半。
游本昌又问“你老公出差的时候,你一个人带他累吗”。
她说累。有一次婴儿床的轮子坏了,她抱着孩子走了三里路去找修理工。
修理工说要五十块钱,她觉得太贵,自己拿着螺丝刀修好了。
“对。”游本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演的那个邻居,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来求助的,是来跟游鸿讨个人情。她知道这个老头嘴硬心软。她问他的时候,他知道她其实可以找别人,但她来找他了。说明她需要他。游鸿需要的,就是这种需要。”
年轻母亲看着游本昌,忽然不紧张了。
再开拍时,她敲门的方式变了,不是怯生生的询问,是大方直接的“大爷,帮个忙”。
游鸿隔着门说“找别人”,她站在门口说“这栋楼就剩您了”。
游鸿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脸色还是臭的,但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卡。过了。”陈一鸣说。
收工后,年轻演员坐在片场边上,偷偷哭了。
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清楚,就是刚才演的时候,想起自己怀孕时一个人扛着婴儿车上楼的狼狈。
那时候如果有个人帮她拧一下螺丝,她可能不会哭。
但没有人帮她。她只能自己拧。拧完之后对着墙哭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带孩子。
“刚才游老师开门的时候,他那种不情愿又忍不住帮忙的表情……我忽然很想我爸。”
社区里的孩子们由素人小演员出演。
演游鸿邻居家小男孩的是个六岁的本地孩子,小名叫乐乐,长得虎头虎脑的,
第一次到片场时躲在他妈妈身后不敢出来,见到摄影机就往后缩。
游本昌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手心。
“你叫乐乐?”
乐乐点点头,眼睛盯着那颗糖,但没有伸手拿。
“帮我一个忙。”游本昌拿着剧本递给他,
“这上面有几句台词,你念给我听听。念对了,糖是你的。念错了,糖也是你的。不念,糖还是你的。”
乐乐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走了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什么台词?”
游本昌指给他看。
乐乐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念出来:“游爷爷,你为什么不养猫?”
“因为你奶奶不喜欢猫。”游本昌接上。
“可是你养的猫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就叫猫。”
“为什么没有名字?”
“起了名字就有感情了。有了感情,它走的时候你会难过。”
乐乐似懂非非地眨眨眼,糖在嘴里滚了一圈。
“那你不给它起名字,它走了你就不难过了吗?”
“……还是会。但没名字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它。”
这段对话拍了三条。
第一条乐乐把大白兔奶糖念成了“大白兔奶糖纸”,所有人都笑了。
第二条他念顺了,但语气太像背课文。
第三条,游本昌在他说到“那你不给它起名字,它走了你就不难过了吗”的时候,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乐乐被摸了头,语气忽然变得特别柔软——不是演的,是被摸头后本能地软下来。
那条过了。
收工后,乐乐跑去找他妈妈,手里还攥着那张台词纸。
“妈妈,这个游爷爷为什么不想给猫起名字?起了名字不难过吗?”
他妈妈想了想说“你养的小金鱼死了,你难过了吗”。
乐乐说“难过了好久”。
“那如果小金鱼没有名字呢?”
“也会难过。”
他妈妈蹲下来看着他说“对。起不起名字,都会难过。”
乐乐低头看了看那张台词纸,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兜里。
“我觉得游爷爷其实是喜欢猫的。”
“你怎么知道?”
“他不喜欢猫,就不会说‘不知道怎么想它’。不知道就是想。”
他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乐乐跑回片场,在游本昌旁边转了两圈。
游本昌放下茶杯看着他。“小鬼,还有事?”
乐乐摇摇头,跑开了,然后很快又跑回来说“游爷爷,我家里有只猫,叫小黑。它没有品种,就是一只黑色的猫。你要不要来看看它?它不用起新名字,它已经有名字了。”
游本昌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问“它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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