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看着那些图表。
他想起前世今日头条后来的发展,想起抖音和TikTok后来的全球席卷。
那些记忆像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一样清晰:
他不是在猜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成功,他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参与其中。
“你和市面上其他新闻APP有什么区别。”
“他们给你同样的新闻。我给你的,是你真正想看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头条,是算法根据你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滑动,越来越懂你。”
陈一鸣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七月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
张一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些数据还在跳动,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缺多少钱。”
“B轮融资目标五千万美金,已经有几家机构愿意领投。但我想要的,不只是钱。
您是文化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如果字节跳动有您的背书,我们能更快地聚拢第一批核心用户。”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张一名没有催他,坐在对面,耐心地等着。
“我投。5亿人民币,股份占比30%。除了B轮融资对应的股份份额,剩下的部分由我单独追加投资。”
张一鸣愣了一拍,然后回过神来。
“陈导,5亿不是小数目。您需要看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吗。”
“不需要。我看过了,刚才你给我看的那些数据,足够了。”
张一名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干燥很稳。
“陈导,我不会让您失望。”
签字那天,王淑慧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合同签完,张一名离开后,她才开口:
“一鸣,5亿不是小数目。这个年轻人靠谱吗。”
“大不了从头再来。妈,我刚拍《我的野蛮女友》的时候,也是从头来过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装进文件袋里。
“行。妈不拦你。”
回到家,陈一鸣把投资的事告诉高园园。
她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新接的电视剧的剧本第一稿。
听完之后,放下剧本,合上。
“字节跳动?那个做头条的公司?”
“你知道?”
“知道。我手机上装了。它推的新闻确实比别人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查了张一鸣的背景和今日头条的公开产品数据。
查完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着。
“这个团队的数据能力很强,但内容生态是短板。算法能算出你想看什么,但算不出你想看的那个东西值不值得看。
他们需要一个懂内容的人来帮他们建规则。你是做内容的。他需要你,不只是钱。”
陈一鸣看着她。“对。”
“这个投资能做。但不是因为短期回报能做。是因为你做——你做这件事,跟他做这件事,意义不一样。”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把电脑放回书房。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陈一鸣,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重新拿起剧本继续看,没有再提投资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剧本的声音和陈一鸣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的键盘声。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陈一鸣带着陈念在院子里给丝瓜浇水。
陈念拿着她专属的小水壶:绿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青蛙,是陈怀远给她买的。
她学着爷爷的样子,把水壶口对准丝瓜根部,慢慢地浇。
水渗进土壤里,土壤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爸爸,这些丝瓜什么时候能吃。”
“快了。再有半个月就能摘了。”
陈念放下水壶,蹲在丝瓜根部旁边,用小铲子挖土。
她挖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爷爷说丝瓜的根能长好深好深。比人还深。那它们为什么能长这么深。”
“因为它们在找水。地面上没有水了,就往下找。一直找到为止。”
陈念想了想,用铲子拍了拍被挖松的土,把土轻轻压平。“那它们不会累吗。”
“会。但停下来就没水了。没水就长不大。”
陈一鸣蹲在她旁边,看着丝瓜藤上刚冒出的小黄花,花瓣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
陈念忽然问了一个和她挖的土坑没关系的问题。
“爸爸,你今天签的那个合同,是不是也在找水。”
陈一鸣在晚上全家吃饭时和父亲陈怀远提起过这件事,陈念记住了。
陈一鸣看着她。
她低头用铲子在丝瓜根旁边又挖了几个小洞,把几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石子整整齐齐地埋进去。
她埋石子的动作非常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知道爸爸今天签合同。”
“妈妈说的。妈妈说爸爸投了一个什么公司。还说如果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会失败。你以前拍电影的时候,那么多人说不行。现在他们都去电影院看了。
爷爷说拍电影就像种丝瓜,把种子埋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发芽。但每年开春还是种。
你在做的,和爷爷种丝瓜是一样的。”
她把手里的铲子放下,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然后用小手指在丝瓜藤上轻轻点了一下:一只瓢虫正趴在叶子上,她还没碰到,瓢虫就飞走了。
她仰起头对陈一鸣说:“它会找到水。丝瓜很能找的。”
陈一鸣在那个傍晚忽然觉得,他投给张一鸣的那笔钱,不是投资,是一种东西。
像丝瓜的根,往下扎,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但扎了再说。
…
《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最后一场戏在秦皇岛城郊那片墓园拍完。
游本昌坐在墓碑旁边。
墓碑是道具组用石膏做的,上面刻着“吕湘之墓”四个字,字体是仿宋,笔画工整,和《爱》里那间老房子墙上挂着的结婚证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游本昌第一次看到这块墓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对道具组的小赵说,“这个字体对了。她喜欢仿宋。她说仿宋比楷书端正,比黑体秀气。”
现在他坐在墓碑旁边,没有哭。
他的背微微驼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
剧组所有人都退到了石板路尽头,只留老张扛着摄影机在五米之外。
这是游本昌自己要求的,不要清场,但要安静。
他说游鸿在墓园里从来不会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她在听。
他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不带任何表演痕迹,就像每天买菜回来跟她唠家常。
“社区里又开了一家水果店。你爱吃的那种红富士,现在卖三块五一斤了。
我没买,太贵了。以前你老嫌我抠门,三块五的苹果都不舍得买。现在还是不舍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前天路过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老板娘问我买不买,我说不买,就是看看。她说看看不要钱。
我就看了一会儿。那些苹果擦得真干净,一个一个摆在那里,红红的,像假的。
你以前买苹果也要一个一个挑,挑最圆的。你说圆的甜。”
他停下来。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白发。
“小黑又跑丢了。那只猫,三天两头不回家。我找了它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你以前跳舞的那个广场旁边找到它。
它蹲在音响下面,傻傻的,不知道在等谁。我把它抱回来的路上,它一直叫。我说别叫了,她不在。它还叫。
我说你再叫我就把你炖了。它不叫了。其实我不会炖它。它知道。它就是给我个台阶下。”
他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跟老伴说了一辈子话的人才会有的笑,笑里带着“你看看,连猫都知道逗我”。
“吕湘,我挺好的。不是那种‘好’,是普通的好。
就是日子能过下去的好。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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