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下,陈念忽然又说了一句:“电影最后那个字。”
她指的是片尾彩蛋:字幕走完以后,银幕上浮出一行手写字:
“以此片献给所有仰望星空的人”。
陈一鸣那天深夜在剪辑室临时加上去的,母带已经封盘,他让老刘连夜重新导出,只为了加这行字。
没有字体设计,没有动画效果,就是他自己的手写字,用黑色的马克笔写在白纸上扫描上去的。
字迹不太好看,但每个笔画都很认真。
“献给所有仰望星空的人。”
她把这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仰起头问,“爸爸,你也是那个仰望星空的人吗。”
“不是。”他低头看着她。
十二月的冷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和她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是把你举起来的那个人。”
“我们这一代、上一代、上上一代…全都是托举星辰大海的人。”
陈一鸣认真说道。
…
一周后,张副处长亲自登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航天局的红色公章。
“陈导,这是局里给您的一封信。”
陈一鸣打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抬头是航天局的正式公文格式,落款是局长的签名和公章。
信中写道:
电影《地心引力》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和震撼的艺术表现力,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航天事业的成就。
谨此致谢。
信的最后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收得认真而郑重:
“您让中国人相信,我们不仅能站在地上,也能飞向太空。”
陈一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十二月沉沉的夜空。
院子里的丝瓜藤早已枯透,陈怀远已经把种子收进搪瓷碗里,放在窗台上晾着,说等清明前后再种下去。
那颗丝瓜种子从《我的野蛮女友》那时就在那里了,经历了十五个春秋。
每年收种子、晾种子、清明下种,他父亲从来不错过节气。
就像他拍电影,一部接一部,每一部都是新的开始。
“张副处长。替我谢谢局里。这封信,我会一直留着。”
张副处长没有再多坐,只是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握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重一些。
陈一鸣送他走到门口,张副处长忽然回过头说:
“陈导,天宫一号现在还在天上。神舟十号也要发射了。以后我们的航天员真的会站在天宫里,俯瞰地球。
到那时候,您这个片子会被更多人记住。
不是因为票房,是因为它是第一个让中国人相信,我们也能飞上去的。”
晚上,陈念睡着了之后,陈一鸣坐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笔记本。
他在《地心引力》那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
“张副处长说,以后航天员真的站在天宫里,会有人想起这部电影。
爸当年说他年轻时想都不敢想中国人能拍太空镜头。
现在我拍出来了。他看到了。
这部电影,
献给我父亲。
献给所有相信我们能飞向星辰大海的人。”
…
2013年1月中旬,
京城干冷干冷的,院子里的丝瓜藤早就枯透了,只剩几根褐色的藤蔓缠在架子上。
奥斯卡提名公布那天,陈一鸣凌晨四点多就醒了。
不是被电话吵醒的,是自然醒,心里有事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调整到备战状态。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高园园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刚过,手机震了。
是韩山平。
“小陈!奥斯卡!《游鸿》入围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两项!”
陈一鸣坐起来靠在床头。
高园园被彻底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朝她比了个口型:提名了。
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说知道了,然后继续闭目养着。
“韩董,确认了?”
“确认了!米拉麦克斯刚发的传真。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游老师!八十三岁!奥斯卡影帝提名!”
韩山平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稍微压低了声音,
“小陈,上次《爱》游老师没拿到,这次评委们应该会记住他。
米拉麦克斯那边已经在全力运作了,他们的原话是:‘上次欠游本昌的,这次还给他。’
去年没有,今年同一个演员带着更成熟的表演回来,这是奥斯卡投票人最容易被说服的叙事。”
挂了电话,陈一鸣没有立刻打给游本昌。
他先给游本昌的经纪人发了个短信,确认游老师起床了、吃过早饭了、今天状态怎么样。
经纪人回:“老爷子六点就起来浇花了,精神好得很。”
然后他才拨了游本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游老师,奥斯卡提名出来了。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一鸣能听到游本昌的呼吸声,很慢,很深。
过了一小会儿,游本昌的声音才从话筒里传过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导,我八十三了。这是我第二次去奥斯卡。上次没拿到,我回来跟老伴说了很久。
我说人家没选咱们,但咱们也没亏欠谁。这次不管拿不拿,我都去。去看看那些外国的老演员,他们怎么演戏,怎么老去。”
“游老师,这次不一样。评委会记住您的。他们在内部审片会上看了三遍。
您的每一场戏他们都反复拉了片。上次《爱》只差一点,这次他们一直在等您的后续表演。”
“记住也好,没记住也好。我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他们。
能拿奖,是给咱们国家的老演员争一口气。
拿不了,也不能说明咱们不行,我已经很满足了。
因为游鸿这个角色,我演的不是别人。我演的是自己。”
挂了电话,游本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位子上,暖洋洋的。
二月底,陈一鸣带着游本昌飞往洛杉矶。
这是游本昌第二次走奥斯卡红毯,和上次一样穿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红毯中间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柯达剧院大门上巨大的奥斯卡金像,然后继续往前走。
颁奖礼进行到最佳男主角环节。
颁奖嘉宾是上届影后詹妮弗·劳伦斯。她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然后靠近话筒。
“最佳男主角——《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游本昌。”
全场掌声。
游本昌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是低下头看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和游鸿在墓地里坐着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走上台,而是转过身对着陈一鸣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沿着过道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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