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台,从詹妮弗·劳伦斯手里接过小金人。
小金人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闪光灯密集地闪烁着,但他没有眯眼睛。
“我演了一辈子戏,今年八十三岁。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奖项之一。”
他用中文说,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起伏,像冰面下的河。
旁边的翻译把这句话翻成英文,台下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这个奖不只是给我的。是给游鸿的,给所有那些失去了爱人,但仍然每天买两根黄瓜、每星期给猫洗一次澡、在阳台上看日出的老人。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继续活着。继续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所以这个奖是给他们的。”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
陈一鸣坐在台下,站起来,鼓着掌对台上的游本昌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国内已经是凌晨了,但微博热搜榜上“游本昌奥斯卡影帝”的词条后面已经挂上了“爆”字。
有人翻出游本昌当年演济公的剧照:
破帽子、破扇子、破袈裟,站在断桥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下面有人留言:
“从济公到游鸿,三十多年。这个男人教会我们笑,又教会我们哭。今天他终于把两件事合在一起了。”
回国后,游本昌接受了一家媒体的简短专访。
记者问他,拿到小金人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他没有说“激动”,没有说“梦想成真”。
“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时候,和我演游鸿在墓地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就想,我这辈子演了那么多角色,最后陪我拿奖的,还是游鸿。不是济公,是游鸿。
济公是别人写的,游鸿是我自己。他让我觉得,老去这件事,没那么可怕。
因为你老了,还有人记得你。你走了,还有人把你的故事讲给别人听。这就够了。”
专访见报后,有人把那句“老去这件事没那么可怕”截出来发在微博上,转发量很快破了十万。
有人说游本昌不是在说漂亮话,他八十三岁了,他经历过战争、饥荒、动荡,他送走过战友,送走过老伴。
他说“没那么可怕”,是真的觉得没那么可怕。
因为他还在演戏。还在每天一早起来浇花,还在看着茉莉花发芽、抽枝、开花。
花开了,又是一年。
四月中旬,戛纳电影节公布入围名单。
《游鸿》入围主竞赛单元。
这是陈一鸣继《当幸福来敲门》后第二次入围戛纳。
陈一鸣给游本昌打电话。“游老师,又得麻烦您飞一趟了。”
“不麻烦。能在有生之年去一趟戛纳,值了。”游本昌顿了顿,“陈导,这次去戛纳,我能不能带一个人?”
“您说。”
“老赵。就是我在秦皇岛社区认识的那个老赵。他老伴走了八年,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
他从来没出过国,我想带他去看看。让他知道,他买黄瓜的那个习惯,被演进了电影里,被全世界看到了。”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游老师,机票和酒店我来安排。”
老赵的护照办得很顺利,当地出入境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认出了游本昌,二话不说加急处理。
拿到护照那天,老赵把那个枣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游本昌:“老游,戛纳在哪儿?”
游本昌说:“在法国。靠海。”
老赵说:“那是不是比秦皇岛的海大?”
游本昌说:“都是海。一样大。”
…
2013年2月,
大年初三,
张艺谋约陈一鸣吃饭。
地方是张艺谋选的,北影厂附近一家老字号涮肉馆,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
铜锅、木炭、手切鲜羊肉,蘸料是芝麻酱配韭菜花。
张艺谋比陈一鸣早到,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几瓶绍兴黄酒和几碟小菜。
陈凯歌也来了,穿着件深色羽绒服,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一鸣,坐。”
张艺谋给陈一鸣倒了杯黄酒,用开水温过,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你拍的那两部老人电影,《爱》和《游鸿》,我都看了。”
他夹了一片羊肉在铜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放在碟子里晾着,
“我喜欢《游鸿》。《爱》让人哭,《游鸿》让人想。
想自己老了以后。想自己能不能像游鸿那样,老婆走了、猫丢了、每天被邻居敲门打断自杀,最后还是活下来了。不是轰轰烈烈地活,是普普通通地活。”
陈凯歌夹了一颗花生米。
“《游鸿》那个结局,他放弃了自杀,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发现还有人需要他。
那个需要不是宏大的,帮他拧螺丝、帮他带猫、在楼梯上跟他打招呼。但就是这些琐碎的需要,把他留下来了。”
他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个处理,比《爱》更让人心里踏实。《爱》是现实主义,《游鸿》是现实主义之后。它问的是‘然后呢’。然后他活下来了。”
陈一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爱》上映快两年了,很多观众说结局让人太难受了。他们想知道如果游鸿没有做那个选择,而是继续活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
《游鸿》就是给那些观众的答案,不是好结局,是继续活下去的答案。”
张艺谋放下筷子。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再在拍《爱》的时候,跟我和凯歌聊过——你说游鸿选择让吕湘有尊严地离开,那不是‘杀死’,是‘我履行了对你最后的承诺’。
这个处理,我当时觉得是唯一正确的解法。
但你说,那吕湘呢?吕湘自己面对衰老和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被照顾的人,她的内心是什么样的?”
“羞愧。”陈一鸣想了想,“她觉得自己是负担。”
“对。但我觉得还有一种感觉,愤怒。不是对游鸿愤怒,是对自己愤怒。
恨自己为什么动不了,恨自己为什么连上厕所都要人扶,恨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种愤怒,被照顾过的人都有。但大多数人不敢说。电影可以说。”
陈凯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黄酒。
“一鸣,你有没有想过拍一群老人的故事。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他们怎么面对疾病、死亡、孤独,怎么面对儿女的疏远,怎么在老朋友一个个离开之后继续活下去。
这个题材国内没人拍过。
拍好了,比《爱》和《游鸿》都打动人。
因为《爱》和《游鸿》是两个人的故事,但衰老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
你老了,你的朋友也老了。你们一起变老。”
陈一鸣看着铜锅里翻滚的汤底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游本昌在社区里认识的老赵,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因为买一根会被老伴骂,老伴不在了,他怕她不骂他;
想起吕钟说过的那句话,“我演了一辈子强势的女人,但最想演的,是一个普通的妻子”;
想起蒋雯丽说,“游敏这个角色让我跟我爸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空里,此刻在铜锅的热气里慢慢聚拢。
“一群老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他们各自背负着人生的伤痛,有的孤寡,有的病缠身,有的与儿女关系紧张。
但他们不是悲剧角色,他们是‘老去’这个命题的主人公。
他们的故事是有笑有泪的,是温暖而坚韧的。
不是让人可怜他们,是让人羡慕他们,羡慕他们到了那个年纪,还有朋友。”
陈凯歌接过话头:
“一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细节,很多老人不想让儿女知道自己病了。不是因为怕儿女担心,是怕儿女嫌烦。
他们宁可在电话里说‘没事挺好的’,挂了电话自己去医院排队挂号取药。
这个细节,我在我父亲身上见过。他从不说哪里不舒服,只说‘没事’。
有一次我发现他桌上的药盒里有六种药,四种是处方药。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问他,他说:‘你忙你的,我这点小事不用你操心。’那不是小事。那是他觉得,自己不配让儿子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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