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成了新剧本中,另一个重要的角色。
高园园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陈一鸣,一杯自己端着坐在路边的石凳上。
“刚才楼下那个大姐跟我说,她婆婆住隔壁单元,每天早上六点去菜市场,风雨无阻。
不是家里缺菜,是去跟卖菜的老周吵架,吵了十来年,老周忽然有天不摆摊了,她婆婆失落了好几天。”
她喝了一口水,
“后来老周回来了,她婆婆又去吵。老周说‘我以为你不想吵了’。她婆婆说‘我天天来。你不来,我跟谁吵。’”
陈一鸣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
社区里很安静,傍晚的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从他们面前经过,后座绑着一捆大葱。
远处传来广场舞音乐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他拿出笔记本在刚才那个空白圆圈旁边写上:
“需要你的人,有时候也在等你需要他们。”
…
3月,
饺子杨雨的《疯狂动物城》已经制作了很长时间。
陈一鸣推门进动画工作室的时候,杨雨正坐在数位屏前面。
他的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不少,扎了个小揪揪,大部分时候戴着降噪耳机对着屏幕,只有渲染出错的时候才会摘下耳机找人。
团队里的人都习惯了他的节奏,他可以连续大半天不说话,突然站起来走到某个原画师工位旁边,指着屏幕上毛发渲染的参数说“这里少了一层底绒”。
别的导演可能会因为进度压力而妥协,杨雨不会。
他会盯着一只耳朵的毛发渲染看大半天,就因为阴影投射的角度在帧与帧之间差了不到一个像素的位置。
此刻他正在调整狐狸尼克的一个微表情,骗了兔子朱迪之后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数位屏上的尼克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绿色衬衫,打了条细领带,耳朵半垂,眼睛弯弯地看着画面外的某个地方。
那个笑看起来很简单,嘴角往上翘一点,眼睛微微眯起来,没了。
但杨雨不满意。
陈一鸣看到屏幕左侧的时间线面板,这个表情的版本已经叠到十几个版本了,
有些被标注为“废弃”,有些被标注为“保留参考”。
每个版本之间嘴角上扬的弧度差别极其细微,用肉眼得凑近屏幕对比才能看出区别,杨雨就是那个凑得最近的人。
“还是不对。”他指着屏幕上的尼克,
“他骗了朱迪,这个笑必须同时传达出狡猾和孤独。狡猾是表面的,孤独是底下的。
观众第一眼觉得他在得意,但细看会发现他其实在推开朱迪。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她,所以先推开再说。”
他把笔放下,挠了挠头顶,
“我试了十几个版本了。弧度和叠加顺序换了又换,先拉眼角还是先翘嘴角,最后呈现出来的微表情完全不同。
这个表情是尼克性格的锚点,不好定的话后面几场重头戏的表演基调全都悬着。”
陈一鸣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继续试。你不把锚点夯实了,自己也会悬着。”
杨雨揉了揉鼻梁,重新拿起笔,又做了一个版本。
这一次尼克的笑比前面那个版本收了一点,嘴角上扬的弧度减少了少许,但眼角的纹路加深了。
观众第一眼看到的是他在笑,第二眼才会注意到他不是真的快乐。
他保存了这个版本,编号v14,加了一个星标。
然后开始跟陈一鸣展示几段已完成渲染的完整片段。
第一个片段是朱迪从兔子镇乘火车去动物城,
火车穿过雨林区的边界,窗外的风景从田园变成巨大的树冠,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流动的光斑。
光斑在朱迪毛茸茸的脸上流动,每一根兔毛都在反光。
第二个片段是朱迪和尼克在雨林区追逐,
尼克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动作流畅得像水,镜头跟着他在树冠间穿梭,
远处的瀑布飞流直下,水雾在阳光下形成雨后初晴时那种干净的彩虹。
第三个片段是冰川镇的雪景,
尼克和朱迪乘坐缆车穿过暴风雪,缆车玻璃上结满霜花,尼克用爪子在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每一个画面的细节量都远超一般动画电影。
“撒哈拉广场那段日光的镜头,光是地面热浪扭曲空气的效果,调了好几个礼拜。
我的团队每天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这个效果观众真的能注意到吗,我说观众不会注意到。
但如果这个效果不对,他们就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说不出来,但身体会有反应。就像真实世界里空气干燥的时候皮肤会感觉紧绷。
动画的‘不真实感’也是用同样方式传递的。”
“预算还够吗。”
杨雨点点头:“就是时间不够。”
渲染一帧最长的时候要几十个小时,他晚上老是失眠,不是焦虑失眠,是机器在渲着他没法调试参数,
躺在床上等它渲完,脑子里还在跑毛发解算的公式,根本睡不着。
团队里好几个动画师都有黑眼圈了,互相开玩笑说等这片子上映了,每个人先睡三天三夜。
他现在用的那套毛发渲染的专利技术,是工业光魔给的授权,之前拍《地心引力》的时候双方签了技术共享的附加协议。
他不太习惯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但说到那个光斑的RGB值组合是他一个人调出来的时,语气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豪。
陈一鸣靠在椅背上。
“我也是。每个项目拍到后期我都会失眠。
《盗梦空间》的时候每天半夜三点醒,脑子里全是折叠城市的机械参数。
《地心引力》的时候,有一次凌晨四点给汤姆发邮件,他秒回他那边是下午。
两个人隔着太平洋,一个失眠一个上班,讨论碎片的飞散轨迹要不要再偏一点。”
“后来怎么解决的?”
“没解决。片子拍完就不失眠了。你的失眠什么时候结束,等那只狐狸的耳朵不再挡住光的时候。”
杨雨拿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快了。我昨天半夜三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尼克头上那只左耳。他在雨林区树冠间穿梭的时候,耳朵是竖起来的;
但在冰川镇缆车里,他用爪子画霜花的时候耳朵是垂下来的。
两只耳朵倾斜的角度不一样,左耳比右耳低几度。
这种不对称能让他看起来更松弛,同时观众会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一只完美的狐狸,而是一个有心事的人。”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缆车戏里耳朵倾斜角度的参数面板。
左耳从根部开始倾斜的每一度他都在旁边做了标注:“一度代表警觉的程度,角度是内心防御的量化。”
陈一鸣没有说话。
杨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毛头小子。
他在用耳朵的倾斜角度和一个笑容的叠加顺序来构建角色,不是靠台词,是靠物理参数。
他把技术变成了表达情感的工具,而不是让技术来主导内容。
“杨雨,你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杨雨把手从鼠键上移开,两只手垂到膝盖上。
“以前我觉得动画就是把画动起来。后来发现不是。动画是把那些不会动的东西变成活的。
毛发的颤动、瞳孔的收缩、耳朵角度的变化,这些在生物学上都有意义,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之后,看世界的方式就变了,看一只狐狸在雪地里轻轻压平耳朵观察周围,也会想它在想什么。”
他拿起笔,在尼克的左耳上点了两下,把角度又微调了少许。
声轨里他把尼克在缆车中画线时的哼唱声压低了不到几个分贝,在雨林树冠间穿梭时换气的节奏比正常呼吸快一些但不敢全放,他怕那个急促感太强了会让人出戏。
这些东西观众不会知道。但观众会觉得尼克是真的。不是画出来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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