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看着陈凯歌。
陈凯歌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说完夹了一口菜慢慢嚼,但夹菜的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筷子尖悬在碟子上方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我父亲身上也见过。”
陈一鸣说,
“他住院那几年,每次我打电话说去看他,他都说‘不用,你忙你的’。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挂了电话就坐在床上,一直看着门口。
他嘴上说不用,心里想让我去。但他不敢说。怕耽误我工作。”
张艺谋端起黄酒杯,在手里转了转,酒面上漾起细细的波纹。
“我母亲也是这样。去年她摔了一跤,自己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才告诉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说‘你不是在拍电影吗’。
好像她的伤不算伤,我的电影才是大事。”
他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跟我自己说——电影什么时候都能拍,能陪她的时间是一天天少了。”
三个导演接下来很久没说话。
只有铜锅里的汤底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炭火烧得很旺。
窗外的京城还沉浸在春节的气氛里,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冬天最后的雷声。
当晚陈一鸣回到家,外套都没脱就先走进书房,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亲爱的朋友们》。
他在这个标题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没有写任何字,只有问号。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第二个圆圈,同样留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空白圆圈排成一排。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韩剧:
讲一群老人,年过古稀,各自背负着人生的伤痛,但他们不是悲剧角色。
他们的故事有笑有泪,温暖而坚韧。
他决定把这个故事改编成电影,聚焦于一群老人如何面对“死亡”和“生存”的命题。
他又在笔记本上画了第六个圆圈,然后写下第一个名字:
吕湘。
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晚年幸福的老太太,老公体贴,女儿孝顺、不缺吃穿。
但她会偷偷攒安眠药,一粒一粒攒,攒了整整一瓶。
她的朋友们想让她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意义,只是觉得“她不在,打麻将少一个人”。
陈一鸣停住笔。
他想起很久以前拍《爱》时吕钟说过的那句话:
“吕湘不是在求死,她是在求一个体面。”
但这一次,是那群围着吕湘的人,她的老朋友们。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群老头老太太,每天打麻将、跳广场舞、在公园里下棋。
他们劝人的方式很笨,不是讲大道理,是耍赖皮,是“你走了谁帮我挑菜”,是“麻将缺一个人”。
这些笨拙的理由,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他写得很专注,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高园园经过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本来是端给自己的。
她停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外侧头看着他的坐姿。
然后她走进来,把那杯水放在他手边。
“你每次写新剧本,坐姿都一模一样。”
陈一鸣抬起头。“什么坐姿?”
“左肩比右肩高一点。从《当幸福来敲门》的时候就这样。”
然后她走了,留下陈一鸣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个细节只有她注意到,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他端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是温的。她刚才倒水的时候兑了冷水试了温度。
他低下头继续写大纲。
写到其中一个角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退休教师,他开始忘记最近的事,但几十年前的学生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发病的时候,他的老伴会握着他的手反复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像念咒语一样。
有一天他又发病了,他忽然对老伴说:“不要怕,我会一直记着你。”老伴说,“是你记不住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记着我就行了。你帮我记着。等我忘了,你讲给我听。”
陈一鸣写下这段对话,停了几秒。
他知道这段对话不是他编出来的,是他潜意识里某个角落一直在等待的表达。
在这个关于阿尔茨海默的故事里,他想起自己的父母亲。
父亲陈怀远从来没有对母亲王淑慧说过“我会一直记着你”这类话。
他表达的方式是在院子里每年把上一年的花种籽剥出来晾干留种。
一代一代,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阳台上。
初春的风很凉,院子里的老丝瓜还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种子在里面沙沙响。
陈怀远已经挑了种,清明前后就要下种。
那颗丝瓜种子从他拍《我的野蛮女友》那年就在那里了,经历了十六个春节和春天。
每年收种子、晾种子、清明下种——他父亲从来没有错失过任何一个节气。
就像拍电影,一部接一部,每一部都是新的开始,每一部都和上一部有看不见的根连着。
他想起刚才高园园说的话:“左肩比右肩高一点。十六年了。”
这个坐姿他保持了十六年。
从《我的野蛮女友》写到《我亲爱的朋友们》。
笔记本换了好几本,但每一本的封面都磨出了同样的边角磨损痕迹。
他回到书房,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完。
“园园。”
她从卧室探出头。
“《我亲爱的朋友们》开机前,我想带爸妈去秦皇岛住几天。就是游本昌待的那个社区。”
高园园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抓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发绳,头发只扎了一半。
“是让爸妈看看那些老人怎么过日子。他们比我们懂。你爸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丝瓜。你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念念吃了没。这些就是你要拍的东西。”
“你也去。”
“好。念念放我妈那儿几天。”
几天后,陈一鸣开着车带上父母和高园园去了秦皇岛。
没有住酒店,就住在游本昌之前待的那个社区,游本昌走的时候把钥匙留给了陈一鸣,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想住随时来。
王淑慧一进社区就开始跟楼下的大爷大妈聊天,不到半天就混熟了。
陈怀远一个人走到社区旁边的菜市场,在一个卖菜的大姐摊前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根黄瓜。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黄瓜的茎端,对陈一鸣说这个时节的黄瓜是大棚里的,土味不足,等自家院子里的下去就好了,语气和谈电影胶片质感时一模一样。
他坐在藤椅上慢慢挑菜,手指在菜叶间翻动,挑出最嫩的那几根。
傍晚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王淑慧在社区广场上看完一场广场舞,走的时候哼着《最炫民族风》的调子。
那是刚才跳舞的背景音乐,旋律简单,但节奏轻快。
边哼边跟旁边几个陌生老太太互相道别,她们约她明早去社区活动室学太极。
父亲手里攥着两根黄瓜在夕阳下慢慢往回走,母亲哼着新学来的曲子边收晾了一下午的床单边比划着不标准的太极步伐。
陈一鸣站在社区小路上,看着父母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吕湘》那一页旁边加了一个新名字“王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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