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了楼道里斑驳的墙壁、电梯间贴着的通下水道小广告、小区花园里那棵长歪了的老槐树。
服装组从旧货市场淘来了一批真正穿过洗过起球了的老式毛衣和夹克,没有一件是新买的。
化妆师给几位老演员上妆,最大的难点不是怎么画老,而是怎么不画,他们的皱纹本来就在那里,只需要把光线调好。
陈一鸣跟灯光师提前沟通了好几轮,不用复杂的布光方案,就用社区里现成的光源,
早晨从东边窗户照进来的斜光、傍晚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碎影、路灯在楼道墙壁上投出的昏黄色块。
“老年人的皮肤在这种光线下最真实,”他指着监视器上的测试画面,
“不要补光。皱纹的阴影要让它自然存在。那些皱纹不是缺陷,是时间的年轮。”
有了前面几部作品的拍摄经验,这一次的拍摄更加游刃有余。
开机后他用了轻喜剧的基调,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喜剧,而是苦中带甜、让人笑着笑着就鼻酸的那种。
游本昌大清早拎着菜篮子晃进菜市场,跟卖菜的老周头对头地较劲,
“这黄瓜昨天还一块八,今天就两块二?你坐地起价!”
“昨天是大棚的,今天是露天的,露天的甜。”
“甜不甜我咬一口才知道。”
他真咬了一口,嘎嘣脆,然后把咬过的那根放回摊上,
“这根不算啊,我咬了。你给我换一根。”
老周用抹布擦了擦手瞪他一眼,被他的无耻震惊了,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咬了还让我卖给别人?”
游本昌嚼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就便宜点卖给我,反正你卖不出去也是扔”
然后理所当然地把那根咬过的黄瓜装进了自己篮子里。
社区里的人都认识他,远远看到他就喊:
“游大爷又来捡便宜了”。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是捡便宜,是维护市场秩序。你们不懂。”
吕钟在旁边听着,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她走进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红糖和一卷缝纫线。
出来的时候游本昌已经拎着菜篮子等在门口了。
“你又多花了五毛吧。”
“红糖涨价了。”
“涨了多少。”
“一块。”
“那你不还价?”
“还了。老板娘说‘吕老师你都要退休了我多收你一块怎么了’。我说那好吧。”
她提起红糖袋子看了一眼,“她说得对。”
傍晚社区花园里,秦怡坐在轮椅上扮演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退休舞蹈演员。
她女儿从外地赶来看她,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妈,我是小芸。”
秦怡看着她的脸,努力想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拼一个很久没有拼过的拼图,但每次快要拼好时又散开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痛苦,是困惑。
然后她放弃了,但放弃得不甘心。
她笑了一下:
“没事。我记得她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她在国外,每年过年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排骨好了吗’。那孩子,吃排骨能吃一盆。”
女儿的手还握在她手里。
女儿没有说“我就是小芸”。
她把脸偏了偏,不想让妈妈看到她突然涌上来的眼泪。
秦怡感觉到了什么:她的记忆在消失,但她的触觉还在。
她感觉到手里那只手在发抖,像很多年前发烧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女儿。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
“你手怎么这么凉。我女儿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握她的手。”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上下揉搓着,像要给那只手暖一暖:
“你也要好好吃饭,别老吃外卖。国外的东西不好吃就自己做,不会做就问妈。我会做的。”
她说“我会做的”时语气非常确定:她忘了女儿的名字,忘了女儿就坐在她面前,但她记得怎么照顾女儿。
那份照顾的记忆在她身体里活了太多年,比名字和面孔更顽固。
花园里很安静。
老张的摄影机在轨道上缓缓推进,镜头对准秦怡的手指,粗糙的指节,老年斑,关节炎导致的微微变形,正在温柔地搓着女儿的手背。
吕钟坐在旁边的轮椅上,她的角色也有阿尔茨海默症,也在逐渐遗忘。
她看着秦怡,眼眶红着但没有哭。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戏。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因为那也是她正在经历的遗忘的恐惧。
焦晃转身走到石凳旁边坐下。
他的角色在剧本里并没有这一幕。
但他坐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一个退休律师在面对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悲伤时只能采取过度理性的防御姿势。
他什么也没说,但指节比平时更突出,他下意识地在攥紧拳头。
陈一鸣没有喊“卡”。
那就让这条继续。
彭玉在焦晃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织了一半的毛衣针,开始织。
她没有看焦晃,只是在织了几针之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膝盖又疼了吧。
叫你昨天不要追那只猫”。
焦晃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鼓起的指节一点一点松开。
彭玉继续织毛衣,针脚密密的,线团在包里轻轻滚动。
“我没有追猫。是它自己跑进阳台的。”
“那你也不要蹲下去抱它。你膝盖不行,蹲下去就站不起来。”
“我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还不是扶了墙。”
焦晃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他昨天蹲下去抱那只猫的时候真的扶着墙才站起来,而且那面墙是隔壁单元的,他走错方向了。
收工后,几位老演员各自回酒店房间。
游本昌坐在房间里的藤椅上,面前摊着那张他和吕钟在船上的合影:
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角,但两个人的轮廓依然清晰。
他拿起马克笔在剧本扉页上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一行字:
“老周和老伴去买菜,讨价还价。老伴笑他没出息。他嘴上说省着点好,其实是想多听她几句唠叨。”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年轻时写的字:
“今天你做饭,我洗碗。说到做到。”
她的字迹很轻,铅笔写的,很多年后开始褪色了,但他认得。
吕钟房间里的灯也亮着。
她戴上老花镜翻着秦怡那场戏的台词本,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好几行笔记:
“她搓女儿手背的动作是即兴的。那个动作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她的记忆在消失,但触觉还在。
她能感觉到手里那只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她知道那个人需要她。这就够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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