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回到家,陈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钩针。
王淑慧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钩针,她在教陈念钩围巾。
茶几上散落着几团毛线,红色、蓝色、黄色,还有一个拆了好几遍的失败作品:
一条钩得歪歪扭扭的围巾,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太松有的地方太紧。
“爸爸!姥姥在教我钩围巾!”
陈念举起手里那条正在进行中的作品:毛线在钩针上绕得乱七八糟,但她的语气很骄傲:
“姥姥说钩针比蜡笔难,因为毛线会跑。但是我已经学会了!你看这里,这是第一行,这是第二行。第二行比第一行整齐了一点点。”
王淑慧在旁边补充:
“她学了快一个下午了。一开始钩出来的全是洞,她说‘姥姥,这个洞是通风的’。
后来有了两个洞,她说‘这是给小动物的门’。后来有了很多洞,她终于承认是自己钩错了。”
陈念郑重地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举到陈一鸣面前。
“爸爸,这条送给你。以后你拍电影可以戴我钩的围巾吗。”
围巾长短不一,左边快拖到地,右边刚到脖子。
而且中间有一段突然变窄,因为陈念在那里漏了好几针。
但每个针脚都很用力,密密地勒在一起,像在写一封特别重要但又不会写的信。
陈一鸣把围巾接过来戴在脖子上。“念念钩得真好。”
陈念歪着头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围巾,左边拖到地,右边刚到脖子。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用力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蹭了又蹭。
“你怎么不说话。”陈一鸣问她。
她没有抬头。“我觉得你戴着好好笑。”
“那你笑吧。”
“但是我又觉得好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爸爸今天拍什么了。”
“拍秦奶奶。她演一个记不起女儿名字的老人。”
陈念沉默了一下。
手里还攥着钩针和毛线团,她把毛线团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记不起女儿的名字,那她难过吗。”
“有一点。但她记得女儿最爱吃她做的红烧排骨。”
陈念坐回沙发上,把钩针重新插进毛线里继续钩。
钩了好几针,忽然停下来说:“记不住名字没关系,记得她爱吃什么就行了。人不一定要记住名字才算记得。”
王淑慧把拆了好几遍的那个失败作品拿起来看了看。
那个失败作品宽窄不一,但每一针都很紧实。钩的时候用力太大,毛线被勒得有点变形。
她把失败作品叠好放进自己的针线盒里,站起来说道:“念念你以后做饭行。因为记住了味道就记住了人。”
陈一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
陈念手里钩针在毛线里笨拙地穿来穿去,钩出来的围巾歪歪扭扭的,
中间那段突然变窄的地方很像今天游本昌咬了一口黄瓜放进篮子里时的表情:
笨拙、用力、不知道能不能钩好但还是在钩。
“明天你还会戴吗。”
“会。”
第二天他真的戴着那条围巾去片场了。
老张看到后笑出声,把保温杯都晃出了茶水。
但笑完之后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念念这手艺比你当年画分镜强”。
陈一鸣低头看了看左边快拖到地的围巾。
“她钩了三个小时。中间拆了好几遍。”
老张又喝了一口茶,把茶沫子咽下去:“围巾钩错了拆,拆了再钩。电影拍错了补,补了再拍。都一样。”
…
4月中旬,《死神来了4》全球同步上映。
北美首周两千两百万美金。
在美国参加首映的王远和韦证,激动的给陈一鸣发了几十条信息。
…
5月中旬,
第66届戛纳电影节。
陈一鸣带着游本昌飞往法国。老赵也来了,就是游本昌在秦皇岛社区认识的那个老赵,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的那个。
老赵这辈子头一回出国,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在飞机上吃了一整盘黄油面包。
他在酒店里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着三根黄瓜,用保鲜袋裹着,怕压坏了放在衣服中间。
游本昌说戛纳也有黄瓜,老赵说戛纳的黄瓜不是早晨摘的不脆。他吃完还是摇头说没有秦皇岛的脆,土不一样。
红毯上,游本昌穿着深色中山装走在前面,老赵穿着游本昌借给他的那套备用中山装跟在后面,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点。
走到红毯中间闪光灯最密集的地方,老赵小声问游本昌:“老游,他们拍咱们干啥。”
“因为你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挺胸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说什么“那我要好好表现”之类的话,只是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他经过戛纳电影宫门口的海报墙,那里有一张《游鸿》的巨幅海报:
游本昌坐在墓园的石凳上,背微驼,手搁在膝盖上,阳光从松柏间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老赵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张拍得不像你。”
游本昌问他哪里不像。
“这上面的你在等她。但我知道你从来没在等,她一直在。你去墓园不是为了等她,是去跟你说说话。她就在那儿。哪里也没去。”
游本昌没有回答。
他站在海报前,看着海报上自己的脸,轻声说了句:“老赵,你比我懂游鸿。”
颁奖礼上,《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最终获得评审团大奖。
颁奖词很短:
“这部电影用温柔的幽默和深沉的哀伤,讲述了一个关于失去与重生的故事。
游本昌先生的表演让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变得可爱、可敬、让人心碎又让人发笑。”
游本昌站起来,拉着旁边还在发呆的的老赵一起,沿着过道走向舞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
老赵跟在后面,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
游本昌上台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聚光灯打在他和老赵花白的头发上,他微微眯起眼睛。
“谢谢戛纳,谢谢评委。谢谢陈一鸣导演,你让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头还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旁边的老赵:
“也谢谢老赵,你会每天买两根黄瓜,以前是买给她,现在是习惯。
习惯是件很苦的事,但苦着苦着就不觉得苦了。那根多出来的黄瓜会让你一直记得她。
她走了,你继续活。不是忘了她,是带着她一起往前。”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掌声久久不停。
老赵的眼泪在脸上淌,他用手背擦了擦,但是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他就又擦。
回国后《游鸿》正式在国内上映。
首周末票房突破千万,对于一部老年题材的文艺片来说这个数字让很多院线经理在排片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豆瓣开分九点三,评论区里有人说:
“《爱》和《游鸿》应该连着看。先哭一场,再笑一场,最后发现两场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怎么面对失去。”
还有人说:
“游本昌老爷子最后那个笑不是释然,是‘我还在’。不是放下了,是带着那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有观众在论坛上发起了一个讨论:
“你老了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回复很快超过一万条。热门回复之一是:
“想成为游鸿那样的人。看起来凶,心里软。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一根自己吃,一根放在她照片前面。没什么大道理,就是好好过日子。”
另一条热门回复说:
“想成为《游鸿》里那个邻居。挺着大肚子敲一个怪老头的门,不是求他帮忙,是知道他需要被需要。”
陈一鸣翻着这些评论,翻到很晚。
高园园已经靠在沙发上准备睡了,手里的台词本放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陈念趴在她旁边抱着那只小象布偶,嘴里还念念有词:
“游爷爷得奖了,巩俐阿姨从太空回来了,爸爸的电影让很多人哭了……”
高园园闭着眼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念念,刷牙去。”
陈念翻了个身:“妈妈你先让我把梦做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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