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底,
《我亲爱的朋友们》在青岛海边拍完最后一场戏。
几位老演员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游本昌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海天交界线,吕钟站在他旁边。
其他几位老人三三两两地散在栈桥上:
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指着远处的渔船说小时候坐过那种船,有人拿出手机让工作人员帮忙拍张合影。
焦晃站在游本昌旁边,海风把他稀疏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眯着眼睛问:“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游本昌看着远处那条模糊的线。“应该是青岛港。再过去是黄海。”
焦晃沉默了一会儿。“我问的不是地理。我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再来海边。”
游本昌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栈桥上的老人们。
彭玉在帮李明启拍照,李明启抱着那只橘猫,
猫在笼子里关了半天终于出来放风,耳朵被海风吹得翻过去,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头,李明启用手指给它揉了揉耳根。
“那就多站一会儿。反正今天不赶时间。”游本昌说。
焦晃也转过身。
他没有回答游本昌的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一脚蹬的布鞋。没有鞋带。
彭玉给他买的。
去年冬天他在人民医院门口绊倒之后,彭玉把他所有的系带鞋都收起来了。
他一开始觉得一脚蹬像老头鞋,他不想承认自己是老头。但后来发现一脚蹬真的很方便。
刚才在沙滩上走了一圈,鞋里进了沙,抖一抖就没了,不用蹲下来解开鞋带再系上。
彭玉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相机。
她看到焦晃低头看自己的脚,没说什么,只是把相机递给游本昌:
“帮我们也拍一张。要把后面那几个货也拍进去,老秦在给猫梳毛,明启在喂猫喝水。都拍进去。”
她走过去挽住焦晃的胳膊。“你今天走了好多路。膝盖疼不疼。”
“不疼。”
“骗人。刚才上坡的时候你扶了栏杆。别以为我没看到。”
焦晃偏过头,去看远处海面上那几只盘旋的海鸥。“栏杆是顺手扶的。”
“顺手。”彭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挽着他胳膊的手往自己这边收紧了一点,把他的重心往自己这边转移,这样他左腿的负重可以减少几斤。
焦晃感觉到胳膊上那只手的力量,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陈一鸣站在摄影机旁边。
老张正在收拾最后一组镜头的素材,他合上监视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陈一鸣忽然问他:“叔,你跟我爸认识多少年了。”
“比你年纪大。”
老张把监视器的遮光罩合上,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
“当年他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我是他的摄影助理。那时候我的头发比现在还多。”
他摸了摸自己秃了大半的头顶,笑了一下,
“后来他退休了,我还在干。每次杀青的时候都会想起来,他最后一次拍主旋律的杀青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蹲下来继续收器材线,把三脚架的卡扣一个一个拧紧。
远处焦晃和游本昌还并肩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们花白的头发吹得竖起来,像两个刚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一鸣,你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你拿了多少奖,是他看你写的那些剧本里,从来没有一个坏人。
只有一些不知道怎么表达爱、被生活和时间推着踉跄往前走的人。”
陈一鸣没有回答。
海风咸涩涩地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栈桥上那些老人,
彭玉挽着焦晃的胳膊,
李明启坐在长椅上给猫梳毛,
秦怡仰着头让海风吹过她的脸,
游本昌背靠着栏杆看老朋友们一个一个经过。
他胸前还戴着陈念钩的那条围巾,左边快拖到地,右边刚到脖子。
青岛的海风把围巾吹得飘起来,他就用手把它按下去。
围巾上沾了好多沙子,还有一些海草碎屑。
但这些他都没注意到。他只注意到老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拍了一辈子电影,没有拍过自己真正想拍的。”
所以他替父亲拍了。
不是续集,是接班。
…
6月,剪辑室里。
老刘把第一版粗剪放给陈一鸣看。
七八个老人的故事线同时推进,群像结构让剪辑变得异常复杂,不能说太多,也不能太少;
不能太偏爱某一个角色,也不能让谁被淹没。
老刘试了好几种剪辑方案,最后还是放弃了复杂的嵌套,回到最笨的办法:
按时间线顺切,让每个老人的故事在自然的节奏里交替浮现。
游本昌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吕钟在公园里跟老太太们跳舞,秦怡坐在轮椅上搓女儿的手背,焦晃蹲在石凳旁边系鞋带。
但这些故事不是割裂的,它们在同一片社区里彼此交织。
…
七月初,第70届威尼斯电影节公布入围名单。
《我亲爱的朋友们》入围主竞赛单元,将角逐金狮奖。
陈一鸣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吃饭。
王淑慧做了芹菜炒肉和丝瓜汤,陈怀远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嚼:
“今天芹菜嫩。”
陈一鸣挂了电话,放下筷子。
高园园没有问什么,只是拿起他的碗盛了半碗丝瓜汤推到他面前。
“威尼斯。”
高园园点了点头,继续夹菜。
陈念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脚。“爸爸,威尼斯有没有海。”
“有。”
“那游爷爷可以去海边了。上次在青岛他站在栈桥上,跟焦爷爷说——‘海那边是什么。’焦爷爷说不是地理。现在他可以自己去看海那边是什么了。”
王淑慧给陈念夹了块肉,然后把筷子放下。“一鸣,电影节什么时候。”
“九月初。”
“那还早。先吃饭。”
她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口饭。
陈怀远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他的碗里多了好几块肉。
王淑慧一边夹一边继续吃自己的饭,眼睛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高园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暗着的电视屏幕发呆。
客厅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摊开的剧本上面。
陈一鸣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她说:
“那个剧本里的母亲,女儿埋在废墟下面的时候,她在外面喊‘妈妈在’。我不知道她怎么喊得出来。如果是念念——”她没有说完。
陈一鸣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握在他手心里像一块被月光浸过的石头:“那个剧本,你可以不接。”
她说想接,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状态不到,怕毁了角色也毁了自己。“那就等。”
“好。”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个人就在黑暗里那么坐着,窗外月光很亮。
茶几上那份摊开的剧本,陈一鸣在刚才那条消息发送前已经把重要部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标记分好类了。
不是替她做决定,只是告诉她:不管她什么时候接,随时可以开始做功课。
他帮她做好了一部分流程管理工作,剩下的创作部分,她来。
几天后,高园园将那本沉重的剧本装进文件袋封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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