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初,京城。
三伏天还没到,京城的日头已经毒得能把马路晒化。
一鸣惊人公司的空调开得足,但陈一鸣办公室里那台用了好几年的立式空调最近老哼哼,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行政部的小刘说要换一台新的。
陈一鸣说不用,加点氟就行。
小刘加了氟,它又哼哼了两天,终于不哼哼了,彻底罢工。
陈一鸣只好把窗户打开,七月的热风灌进来,把他桌上那沓概念图吹得哗哗响。
他正在画《环太平洋》的第一张概念图。
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张A3速写纸。
他画了一个八十米高的机甲站在香港的海岸边,暴雨如注,机甲的肩膀上印着“暴风赤红”四个字。
对面是一只同样巨大的怪兽,脊背上长满了嶙峋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泛着幽蓝色的光。
两个庞然大物在雨幕中对峙,海浪拍到机甲的膝盖上,溅起十几米高的白色飞沫。
他画完之后,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工业光魔汤姆的号码。
汤姆三天后从洛杉矶飞过来。
他比以前瘦了些,头发剪短了,鬓角冒出几根白茬,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铝合金箱子,里面装的是《地心引力》的技术复盘报告,不是陈一鸣要的,是他自己带来的。
他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没先坐下,先把陈一鸣办公室里那台坏了的空调看了一眼。
“这台机器多少年了?”
“有些年头了。”
“制冷剂泄漏。”
汤姆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外机壳,听声音。
“压缩机还能转,但管子老化了。换一根就行。”
陈一鸣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他。
“你一个做特效的,还会修空调?”
“我大学学的机械工程。”
汤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做特效之前,我在波音修了几年飞机。”
陈一鸣把那张概念图摊在桌上。
汤姆走过来,低头看。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十秒钟。
他擦镜片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精密仪器。
镜片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手指在怪兽的脊背上慢慢划过去,从第一根骨刺一直划到最后一根,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种反应不是惊讶,是一个做技术的人看到极高难度的挑战之后,本能产生的兴奋和恐惧的混合物。
“你知道这怪兽的每一根骨刺要做多少面吗?”
他抬起头看着陈一鸣。
“一根骨刺至少八千个多边形。这只怪兽背上有多少根骨刺,我刚才数了一下是四十七。将近四十万个多边形,光这一只怪兽的建模量就顶三部《变形金刚》。”
“所以找你。”
汤姆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梁。
“机甲要两个人同时驾驶,你上次在邮件里提过。一个人的大脑承受不了机甲带来的神经负荷,所以两个人必须通过‘神经桥接’同步意识。”
他看着那条连接两个驾驶员的线。
“但你想过没有,同步之后他们怎么打架?每个动作出拳、躲避、格挡,两个大脑要同时发出指令,如果一个人想左转另一个人想右转,机甲会不会站在原地抽筋?”
陈一鸣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并行的波浪线。
“不是同时发出指令。是分工。机甲的动作由两个人共同完成,比如要出右拳,主驾驶员控制右臂的肌肉群,副驾驶员控制身体的平衡和重心转移。
主驾驶负责攻击,副驾驶负责防御。两个人大脑分担不同的任务模块,同时在各自负责的模块中保持同步。
这不是简单的平均分配,是类似人脑左右半球的分工方式,左半球管逻辑,右半球管直觉,但它们通过胼胝体时刻保持着数据交换。”
他把铅笔放下。
“所以驾驶员之间不能有秘密。神经桥接一旦启动,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另一个人全都能看到。
你的记忆、恐惧、痛苦,包括你昨晚做了什么梦、你在害怕什么、你最爱的人是谁、你最深的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全都摊在另一个人面前。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这种同步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问题。”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回去。
“所以这个设定让机甲不再是机器,它是人类意志的延伸。两个不完美的人,通过彼此信任,变成一个完美的战斗体。”
接下来几天,陈一鸣亲自飞到香港勘景。
七月的维多利亚港热得像蒸笼,海水在烈日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对面的中环高楼像一根根巨大的金属柱子从海面升起,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站在天星码头的栈桥上,试图想象一只八十米高的怪兽从海底升起的画面,海水会先鼓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包,直径大概有二三十米,边缘翻涌着白沫;
然后怪兽的脊背刺破水面,海水从它的骨刺上倾泻而下,砸在海面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浪花,浪花打在对岸的堤坝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画了一个粗略的分镜:镜头从水下仰拍,怪兽的阴影从头顶掠过,遮住了整个太阳。
阳光透过海水,在怪兽的腹部投下流动的光斑。
旁边一个钓鱼的老伯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用粤语问。
“后生仔,画紧乜嘢?”
陈一鸣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老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评价道。
“咁大只嘢,食几多鱼先饱啊。”
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替这只巨型海洋生物的伙食问题发愁。
陈一鸣笑了。
“它不吃鱼。它吃机甲。”
老伯没听懂“机甲”是什么,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哦,食铁嘅”,然后继续钓他的鱼。
他脚边的塑料桶里只有两条巴掌大的黄脚鱲,在浅浅的海水里缓慢地转着圈。
美术组开始设计机甲和怪兽的造型。
暴风赤红的第一版三维模型出来的时候,陈一鸣在放映厅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每一处装甲接缝、每一个关节轴承都经过独立建模。
但陈一鸣总觉得哪里不对,机甲站在那里,站得太“直”了。
“肩膀再宽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用手指点了点机甲的肩胛位置。
“中国机甲要有中国武术的架子,沉肩坠肘,含胸拔背。
不是僵硬地站着,是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你现在这个模型站姿像阅兵式上的仪仗兵,但暴风赤红不是仪仗兵,它是猎人。
猎人在林子里站着的时候,肩膀一定是松的,重心一定是低的,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随时可以扑出去。”
工业光魔的设计师在视频会议那头飞快地记笔记。
汤姆在旁边补充。
“关节的液压管线要加粗。三臂结构的传动系统比双臂复杂三倍,管线太细观众会觉得很脆弱。”
怪兽的血液设计成蓝色,是因为蓝色在视觉上更“冷”,红色的血会让观众联想到人类的伤口,产生本能的恐惧;
但蓝色的血不一样,它让怪兽看起来更“异类”,更不属于这个世界。
观众看到蓝色血液喷溅的时候,不是恐惧,是陌生感。
这种陌生感比恐惧更持久。
“怪兽不是反派。”
陈一鸣在设计会上说。
“外星文明才是反派。怪兽只是工具,就像机甲是人类意志的延伸,怪兽是外星意志的延伸。
两边都是工具,真正在对抗的,是两种文明。所以怪兽的设计不能只追求吓人,要追求‘合理’。
每一只怪兽的身体结构、攻击方式、防御弱点,都要有生物学的逻辑。
观众看到它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这是电脑做出来的’。”
晚上回到家,高园园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剧本,腿上摊着另一份,她正在筹备一部新电视剧的制片工作。
沙发扶手上还搁着一份只批了一半的分镜草稿,她手里的红笔在某一页上点了好几下,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凹痕。
陈一鸣换了拖鞋,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剧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用笔尾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这段。女主角跟父亲吵架那场戏,编剧写了三页台词。三页。删掉后半段。
真正的父女吵架不会说那么多话。吵到最狠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台词都伤人。”
陈一鸣接过来看了看。
编剧用红笔标注了一大段台词,旁边写着“情感爆发点,重点处理”。
他看完之后把剧本还给她。
“删掉后半段。让她说一半,然后停下来。观众会自己脑补后面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园园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但导演不同意。他说观众需要明确的情感表达。”
“观众不需要被人往嘴里塞话。他们需要被人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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