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高园园已经洗完了碗,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陈一鸣在她旁边坐下,把陈念的“海底视角”想法说了一遍。
高园园听完之后放下手机。
“所以她画的那片厚厚的蓝色,不是为了偷懒?”
“不是。她说海底本来就是黑的。”
高园园沉默了一会儿。
“你女儿,比你敢想。你拍《地心引力》的时候拍的是真实的物理太空,她直接跳到了‘模模糊糊的海底大战’。她没有被‘真实’束缚。”
“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不可能’。”
“那你知道了吗?”
陈一鸣想了想。
“知道。但知道之后,还是想试。”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那就试。反正你每次都这样。”
她站起来,把散落的剧本收进文件夹里,铅笔插回笔筒,眼镜放进眼镜盒。
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陈一鸣坐在客厅里,拿出笔记本,在《环太平洋》的页面旁边写下几行字:
“海底视角:浑浊海水中的巨影、探照灯的光束、怪兽血液的蓝色荧光。陈念提供创意。”
然后他在“陈念”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在旁边加了一个笑脸。
窗外月光很亮。
他在沙发边多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书房。
客厅的空气里还有刚才那两碗面的味道,不是油烟味,是鸡汤和葱花混在一起、被空调吹凉了之后更清淡的那种气味。
这个味道和很多年前北影厂家属院那个小厨房里飘出来的晚饭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妈在楼下喊“一鸣,回来吃饭了”,他趴在楼道窗台上应一声“来了”,然后噔噔噔跑下楼。
那时候他还没拍过电影。
还在想自己以后会拍什么样的电影。
现在他的电影已经飞上太空、潜入深海、穿越梦境。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第二天,陈一鸣把海底视觉风格的方案发给汤姆。
汤姆在邮件里回复了三个感叹号和一整段英文,大意是。
“这个方向太对了!深海能见度低的环境正好可以降低渲染成本,同时增加紧张感。你那个美术指导是谁?我要给她发工资。”
陈一鸣回复。
“美术指导今年九岁,工资用冰淇淋结算。”
汤姆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接下来几天,筹备工作全面铺开。
美术组开始在青岛东方影都搭建机甲驾驶舱的实景,一个直径八米的球形舱体,地板是活动的液压平台,可以模拟机甲走路时的震动和倾斜。
舱壁内衬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每一条都经过编号,颜色在不同光照角度下会发生变化:
金色液压管在暖光下偏铜色,冷光下偏银灰;银色数据线在直射光下近乎纯白,暗处泛着淡淡的幽蓝。
灯光组为这个效果反复调整了很多次镀膜工艺,方案改了又改。
驾驶舱的核心是三个神经桥接座椅,驾驶员站在圆形平台上,脚底和后背连接着数据接口,平台会实时将机甲的传感数据反馈到驾驶员的身体上。
机甲被怪兽击中哪个部位,驾驶员就会在相应的身体部位感受到疼痛。
“这个设定是整个机甲世界观的情感锚点。”
陈一鸣在设计会上说。
“观众通过驾驶员的疼痛感受到机甲不是机器,是身体的延伸。
被怪兽咬掉一只手臂,驾驶员会真的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扯断了,不是真的受伤,是大脑接收到的信号太真实,身体分不清真假。”
动作指导组同步设计暴风赤红的格斗风格。
陈一鸣定了一个大方向:以八卦掌的游身绕步作为机甲穿梭移动的基础,洪拳的刚猛短打负责近身搏杀。
三只手臂各有分工,左臂主防,右臂主攻,背后的第三只手臂藏在肩胛骨位置,平时折叠贴在背上,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弹出来。
不是备用的,是杀招,当怪兽以为暴风赤红两只手臂都废了、准备给最后一击的时候,第三只手臂从死角穿出来,打在它最薄弱的位置。
“这叫‘藏手’。”
陈一鸣在动作设计会上说。
“洪拳里有类似的招数,手不轻出,出必见血。暴风赤红的三臂结构不是简单的多一只手,而是把洪拳的桩功、八卦掌的游身、再加上工业设计的关节逻辑糅在一起。”
演员的选角同步推进。
男主角的人选,陈一鸣在笔记本上写下段奕宏的名字。
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是一个曾经失去过搭档的驾驶员,把自己封闭了很长时间,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跟任何人同步了,直到被硬拉回驾驶舱,遇到一个新的搭档。
陈一鸣给段奕宏打电话,响了没几声就接了。
段奕宏正在外地拍戏,背景里有风声和剧组场务喊走位的动静。
陈一鸣把角色设定讲了一遍,神经桥接,两个人意识同步,没有隐私,你的记忆、恐惧、痛苦全都摊在另一个人面前。
段奕宏沉默了一会儿。
“陈导,我怕我演不好。”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他以前确实这么说过,演《山城之战》的时候说过,演《盗梦空间》的时候也说过。
每次都说怕演不好,每次都没让人失望。
段奕宏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呼出了一口气。
“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进组。先做一个月体能和动作训练,然后进棚。”
“好。”
女主角的人选,陈一鸣想到余男。
她在《源代码》里演过冷峻的女指挥官,能演出那种“用冷来保护自己”的感觉。
暴风赤红需要三名驾驶员,其中一名在电影开场就牺牲了,剩下的两名,一男一女,一个冷,一个热。
冷的是余男,热的是段奕宏。
但余男的冷不是真的冷,是她以前失去过搭档,所以不敢再跟任何人同步。
陈一鸣给余男打电话。
“那个角色首先是一个战士。不是‘女主角’,是‘驾驶员’。”
余男听完,只说了一句。
“记住了。下个月见。”
陈一鸣放下电话,在选角名单上打了两个勾。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办公桌上那堆概念图晒得有些反光。
接下来的一个月,演员要开始体能和动作训练,美术组要继续搭建驾驶舱实景,工业光魔那边的怪兽三维模型也该出第二版了。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来。
他拿起桌上的日程表,在下一周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
2013年7月底。
徐峥通过宁昊的引荐找到陈一鸣。
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牛仔裤,没有戴他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素。
但越是素,越显得紧张,他站在一鸣惊人公司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这栋楼他不是第一次来。
走廊里挂满了电影海报,《盗梦空间》的陀螺,《地心引力》里孤独的太空站,《山城之战》里段奕宏带着小队在废墟中搜索的侧影。
每一部都是华语电影的里程碑。
一个导演站在这些海报前面,很难不觉得自己小。
宁昊领着他往陈一鸣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说。
“你别紧张。学长不吃人。”
“我不紧张。”
徐峥说。
“那你手抖什么。”
“空调太冷了。”
宁昊看了他一眼,没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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