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城,拜伦侯爵领内数一数二的大城,扼守交通要道。
商业繁荣,人口稠密。
这里与灰叶镇那样的小镇不同。
即便在拜伦侯爵领数座城池之中,也至少能排入前三。
城池被划分为内城、中间区与外城,泾渭分明。
内城戒备森严,外城则有庞大的流动人口,鱼龙混杂。
中间区则是两者之间的缓冲地带,遍布着商铺、酒馆、旅店,以及各种隐匿在暗中的黑市。
刀盾酒馆,坐落在中间区。
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陈旧。
酒馆内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麦酒与烟草的混合气味。
此刻正是午后,酒馆里人不算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
吧台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用抹布擦拭着酒杯,眼神不时扫过门口和酒馆内的客人,神情平静。
“两杯蛇酒。”
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在吧台前响起。
年轻人擦杯子的动作顿住,眼皮微抬,回道:
“蛇酒没有了,雪酒要不要?”
“不要雪酒,就要蛇酒,两杯。”
来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很坚持。
年轻人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站在吧台前的人。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嗯。”
年轻人没再多问,嗯了一声,随即伏低身体,手在吧台下某个隐蔽的机关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传出,吧台侧面一块看起来毫无缝隙的厚重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后面是一条通向酒馆后方的昏暗通道。
库斯显然对这套流程并不陌生。
他迅速左右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立刻侧身钻进缺口。
他进去后,那块木板又无声合拢,恢复如初,彷佛从未打开过。
穿过狭窄的通道,库斯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进入了一个更为隐蔽的房间。
这里似乎是酒馆的储藏室,堆放着一些酒桶和杂物,但角落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间,摆放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椅子。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半躺在摇椅上,似乎在研究桌上摊开的那副地图。
“汤普森,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库斯压抑了几天焦虑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他几步走到桌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恼怒:
“说好三天时间完成我的委托,这都第五天了!”
“波特家族那些人,还有老波特那个混蛋,依然在城里蹦跶得好好的,昨天我还看到他在黑市得意洋洋地收购矿石!”
库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摇椅上的男人:
“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半的定金,不会就打算这么拖着,甚至想要赖账吧?”
他的语气虽然冲,但眼神深处习惯性保持着警惕。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懒散地躺在那里。
但库斯很清楚对方的实力。
他亲眼见过汤普森出手,那绝不是普通正式剑士能拥有的速度和力量、
所以他也只是质问,不敢真的撕破脸。
汤普森对库斯的闯入和质问毫不意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他慢悠悠地将手中一直端详的地图放下。
侧过头看向库斯,淡淡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定金,不退。”
“你!”
库斯眼睛一瞪,猛地直起身,握紧拳头,但没敢真的挥出去。
汤普森像是没看到他愤怒的表情,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你委托暗星佣兵团做事,却在任务目标的详细情报上,有所隐瞒。”
砰!
砰!
听到这话,库斯心中的火气更旺,他用力拍了两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地图都跳了跳。
“你耍我?!”
“我怎么隐瞒了?波特家族的生意、他们的护卫力量、常去的地点,我给的还不够详细吗?”
汤普森终于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库斯,说道:
“波特家族现任族长的第三子,伊桑·波特,是拜伦侯爵禁卫团的正式成员,而且颇受队长赏识。”
“这一点,在你的情报里,只字未提。”
库斯脸上的怒气僵住了,随即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
但看到汤普森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他确实隐瞒了这条信息。
伊桑·波特加入侯爵禁卫团不过半年,且行事低调,他本以为这条线不会那么快被查到。
甚至抱有侥幸心理,希望暗星佣兵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手,将事情做成既定事实。
届时侯爵即便追查,他也可以坐收渔利。
没想到,这个成立才不到月余的暗星佣兵团,竟然有如此灵通的消息渠道。
“我可以加钱。”
库斯的气势弱了下去,语气也软了一些。
委托暗星佣兵团,光是预付的一半定金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掏空他小半积蓄。
如果现在委托取消,定金不退。
他不仅仇没报,之前投入的时间与金钱也都打了水漂,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不够。”
汤普森言简意赅。
库斯咬了咬牙:“那你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他确实有些走投无路。
波特家族近两年行事越发跋扈,不仅抢走了他苦心经营的几条矿石运输线,前几个月还设计害死了他唯一的弟弟。
凭他自己和手下那几十个伙计,根本不可能动摇波特家族的根基。
暗星佣兵团是他最后的希望。
汤普森眼珠微动,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你曾经,应该是铁荆棘军团的士兵吧?而且,不是普通士兵。”
库斯面色微变,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戒备:“你什么意思?暗星佣兵团完成委托,还需要把委托人身份都调查清楚不成?”
他离开军团已有快十年了,并且刻意抹去了那段经历,用的是假身份。
这个汤普森到底还查到了什么?
汤普森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不悦和反问,只是用那平铺直叙的语调,轻声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月牙山,以及周边月影森林的详细地图。”
“不是市面上流传的那种粗略示意图,是标注内部路径、哨卡分布、营地位置、换防规律,甚至隐秘小道和危险区域的详细地图,越详细越好。”
“月牙山?”
库斯脸上闪过明显的疑惑,他上下打量着汤普森。
试图从对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失败了。
他忍不住问道:“你要那里的详细地图干什么?”
“铁荆棘军团目前还没有到面向外界征募新兵的周期,就算你得到了最详细的地图,也绝对混不进去。”
“那里……”
他顿了顿,虽然没明说,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承认了自己曾服役于铁荆棘军团,“那里的戒备,超乎外人的想象。”
汤普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库斯:“这是你需要为隐瞒关键情报,而额外付出的报酬。”
“同意,把地图给我,暗星佣兵团会按照原定委托,帮你处理掉波特家族,不留后患。”
“不同意,定金不退,委托到此结束,你可以离开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库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快速权衡着利弊。
绘制月牙山和月影森林的详细地图,对他这个曾经在那里驻扎数年的老兵来说,并不算太难。
虽然离开数年,但核心的地形他依然记忆犹新。
只需要花点时间回忆和绘制即可。
这个代价,比起让他加钱或者提供其他更难以获取的东西,似乎要轻得多。
而委托若能完成,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夺回被抢走的矿石线,收益远大于付出。
“可以。”
库斯最终点了点头,但补充道:“但要给我一天的时间准备。”
“我自己手头也没有现成的地图,需要根据记忆重新绘制,要保证准确性,需要一些时间。”
“一天之内,地图交到我手上。”
“十天之内,你会听到波特家族的好消息。”
汤普森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十天?”
库斯下意识又想发火。
十天比他预期的时间要长,但想到毕竟是自己理亏在先,而且对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他硬生生将不满压了下去,再次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地图我明天这个时候送来。”
“希望你们暗星佣兵团言而有信!”
说完,库斯不再多留,转身推开储藏室的门,沿着来时的通道迅速离开了。
汤普森目送库斯离开。
直到木门重新关上,储藏室内恢复寂静。
他重新靠回摇椅上,没有再去看桌上的地图,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另一张折叠起来的皮纸。
将皮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一幅地图。
中心区域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标记着。
“月牙山…铁荆棘军团大本营……有点意思。”
.......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转眼,又是五天过去。
这五天里,芬萨王国明面上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都索兰蒂斯依旧维持着庄严肃穆的表象。
西地,两大公爵家族在王室高压下签署的停战契约似乎暂时稳住了局面。
边境线上不再有军团对垒,零星的摩擦也几乎绝迹。
彷佛这场持续月余、死伤惨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至于那些不幸死在战争中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被波及的贵族与平民,除了他们的亲人和家族还在默默舔舐伤痛,已经再无其它人在意了。
西地,奥尔西尼公爵领。
主城堡俯瞰着整个领地。
此刻,城堡内专用接见重要客人的大厅,显得异常空旷冷清。
华丽的水晶吊灯只点亮了少数几盏。
光线柔和,却无法驱散所有角落黑暗。
厚重的天鹅绒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让大厅更加寂静。
大厅中央,只站着两个人。
“休伯特,真是令人意外。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你亲自来了。”
奥尔西尼公爵率先开口,他的语气有些讶异,脸上也浮现出符合贵族礼仪的笑容。
但那双深紫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休伯特作为国王身边最信任的侍从官、宫廷事务的实际管理者之一,一生中离开王都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此次亲自前来西地,所为何事,奥尔西尼公爵心知肚明。
无非是为了大王子索罗德的死,以及那位神秘巫师学徒索恩的来历。
王室的怒火和疑虑,急需找到宣泄和调查的方向。
而最先与索恩产生接触的西地两大公爵家族与黑刃团,自然首当其冲。
休伯特仿佛没有听到奥尔西尼公爵话语中含蓄的试探。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公爵身上,而是平视着前方的空气,淡淡说道:
“那位名叫索恩的巫师学徒,你认识吗?”
“或者,奥尔西尼家族,是否曾与他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合作,哪怕只是间接的联系?”
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却直接切入核心。
索恩这个名字,是从黑刃团传出的。
“不认识。”
奥尔西尼公爵回答得干脆利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在拍卖会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奥尔西尼家族也从未与任何陌生的巫师学徒有过交集。”
“他的出现对于我的家族来说,同样是个意外。”
他很清楚,这件事不会轻易平息。
所有参加了那场拍卖会并且活下来的人,此刻都还被软禁在荒途城。
没有一个人能离开,也没有一人敢离开。
休伯特缓缓将目光转向奥尔西尼公爵,平静的眼神中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
“根据初步调查,那位巫师学徒索恩在拍卖会上展示的拍品,其来源很大概率指向一个地方——雾境。”
“目前王国只有一座雾境开启,最早是由你们奥尔西尼家族发起探索的。”
奥尔西尼公爵神色不变,淡淡回应:“正因如此,才更能说明他与我们无关。”
“我们家族的探索队在雾境全灭,数位家族精心培养的超凡剑士折损其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如果索恩真的与奥尔西尼家族有关系,我们又何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这不合逻辑。”
“逻辑有很多种。”
休伯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奥尔西尼公爵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有时候,牺牲一些看似重要、实则可以替代的棋子,正是为了撇清更重要的关系,将真正的意图隐藏得更深。”
“奥尔西尼公爵,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听到这里,奥尔西尼公爵心中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不对劲。
他与休伯特虽同处王国权力顶层。
但一个是在西地有着偌大领地的实权公爵,一个是常伴王侧的宫廷长,交集其实并不多,更谈不上相熟。
休伯特此次亲自前来,本身就透露出非同寻常的重视。
见面之后,对方既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按照常规程序先了解西地战事,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他个人和家族。
话语中隐含的怀疑意味相当明显。
这不像是一次常规的调查问询,倒像是……已经有了某种倾向性的预设。
奥尔西尼公爵微微皱起眉头,他不再维持那副矜持而略显疏离的贵族姿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休伯特那双平静的眼睛,语气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你是在怀疑我?”
“怀疑奥尔西尼家族,与谋杀大王子殿下的巫师学徒有牵连?”
休伯特面对公爵陡然提升的气势和质问,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公爵误会了。”
“并非怀疑,而是需要您以及奥尔西尼家族,提供足够的证据和解释,来证明你们与那位巫师学徒,与大王子的不幸陨落确实毫无关系。”
“在这里我问您的话,此刻,在加布里埃尔家族的城堡里,同样也在发生。”
“王室对于大王子的死,很愤怒,西地两大公爵家族,在这场变故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牵扯,王室是必然要查个清楚的。”
“证明?要我自证清白?”
奥尔西尼公爵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高兴,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嘲讽。
他向前踏出半步,高大身躯带来的是无形的压力。
深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休伯特,“宫廷长阁下,按你这个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或者其它贵族,与那位巫师学徒有关?”
“不如,你先给我证明一下,你与索恩毫无关联?”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因这两句直白的反问变得凝重如铁。
两位站在王国权力顶峰附近的人物,目光在空中交汇。
平静之下,是无声的惊涛骇浪。
奥尔西尼公爵尖锐的反问。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厅凝滞的空气中荡开无形的涟漪。
休伯特那双平静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并非惊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意味。
他并没有接奥尔西尼公爵的话,既没有辩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彷佛在审视一个普通人。
“公爵,你的意思是,你无法证明了?”
休伯特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
但话语中暗含的意思却让气氛更加紧绷。
奥尔西尼公爵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冰冷的笑容。
他转过身,走向壁炉方向,背对着休伯特,宽阔的肩膀在炉火的映照下投出阴影。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淡漠与疏离:
“我只能告诉你,奥尔西尼家族,与那位名叫索恩的巫师学徒,没有任何关系。”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可能有。”
“至于你,或者王室想要什么样的证明,那是你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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