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廉自顾自说道:“因这里山川险固,易守难攻。过了金沙江,便是大渡河。”
他转过身,“宋太祖武皇帝,曾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言‘此外非吾有也’。自此,大渡河成了宋与我大理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他踱步到殿中,继续道:“这道墙,保了我大理百年安宁,却也阻了我大理北上之路。宋人视我为昔年南诏,畏之如虎,又忌之如贼。自我先祖以来,五次遣使,携奇珍异宝,求一纸册封而不得,为何?”
他特意强调了“五次”这个数字,其中郁闷与不甘,殿中老臣皆能体会。
他停下脚步,看向高智升:“国相熟读史书,你说为何?”
高智升眉头微蹙道:“宋人傲慢,且惧我坐大,重演南诏旧事。”
“不错,他们怕。”段思廉点头,“可他们更怕什么?怕一个商路断绝、内部叛乱不休的西南邻居?还是怕一个愿意奉表称臣、岁岁来朝、安分守己的藩属?”
段思廉的声音在殿中炸开,“杨义贞能断我西路,是倚仗地利与外国援手!宋人能卡我东路,是凭借国力与猜忌之心!我大理缺盐少铁,国库空空如也,根源就在于我们孤悬西南,命脉操于他人之手!”
“若我们永远只是那个令宋庭猜忌、五次求封而不得的‘大理国’,眼下这死局,就永远没有解开的一天!”
他目光灼灼,神情变得坚定。
“朕思之再三,意已决!”
“着礼曹尚书董忱为正使,翰林学士李贤义为副使,另选宗室子弟段智元为副使,精选通晓汉礼、熟谙宋情者,组使团一百五十人。备象齿二十对、犀角百支、宝玉二十箱、滇马三百匹!另取国库十之一金沙,尽数熔铸为器,添作贡礼!”
他每说一句,殿中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即日筹备,择吉出城,北上开封!”
段思廉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番国书,不必再言兄弟之邦。朕,段思廉,愿去帝号,奉大宋皇帝为君父,用大宋正朔,求赐‘大理国王’印绶,永为藩属!”
“并请于大渡河畔,重开官市,以我马匹、药材,易大宋之盐铁、书籍、丝绸、历法,乞为常例!此为第六次请封,当以十倍诚意动之!”
国相高智升彻底变了脸色。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故技重施。
“陛下……”他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紧,
“此举……是否过于……谦卑?恐损国体,寒了将士民心啊!且前五次皆未应允,此番……”
“国体?”段思廉看着他,眼神如刀,“国相,是虚无的国体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铜铁流入、商路畅通、国库充盈、边境安宁重要?是朕一人的颜面重要,还是大理百万苍生的生路重要?”
“前五次不成,乃诚意未至,或时机未到!今我内患外忧,宋人未必不知。正因如此,我方显赤诚,或可打动天听!若商路长久断绝,铁器无着,将士无锐器可用,百姓无铜钱可使,那才是寒透了天下人之心!”
他不再给高智升反驳的机会。“董卿,你即刻会同礼曹、枢密院、三司,拟定使团章程、贡品细则、国书措辞,务求恳切周详。”
“国相,”段思廉又看向高智升:“统筹调度使团所需一应物资,务必丰厚齐整,彰显我大理诚意。另,升泰(高升泰,高智升之子)年轻有为,通晓汉话,可任使团副监军,随行历练,也可代表高氏一门忠君体国之心。”
“至于滇西杨义贞……”他无奈道,“固守要隘,暂缓进剿,勿使蔓延即可。待朕……求得宋封,商路重开,国库稍充,再行雷霆之举!”
高智升看着御座上那个仿佛在绝境中抓住唯一绳索的国王,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他压下心中所有惊涛,躬身下去,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谋国之深,臣不及万一。臣,遵旨。”
散朝后,段思廉独自立在宫阁高台,北望层峦。那道宋太祖划下的国界,前五次使团铩羽的阴影......沉闷压在心口。
若这第六次再不成……这祖宗基业,怕真要成他人俎上鱼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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