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楚州,山阳县。
这县城不大,倚着漕渠,因是南北漕运的歇脚处,倒也热闹。
城东有座荒废多年的祠堂,青瓦斑驳,门扉半朽。可自三年前,祠堂里住进一个瞎子后,人气渐旺。
瞎子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身前一案一凳。
布幡上写着“推命”两个朴拙大字。
市民都叫他“盲算子”。
有人说,他这双眼睛不是天生就瞎的,而是“窥天机太深,遭了天谴”。
每天都有人慕名而来,头一个客人是过路绸缎商陈大。
他从船上下来,搓着手蹲在摊前:“先生,给算算今年往南边贩丝绸的财运?”
去年他押了一百匹蜀锦去江宁府,货刚到就遇上连绵阴雨,蜀锦受潮生霉,赔得血本无归。
卫朴伸出三根瘦长的手指:“八字。”
陈大赶紧报了生辰。瞎子指尖在膝上动了动,像在拨着看不见的算筹。
不过十息,他开口了:“立夏后第三日启程,走水路。遇穿绿衣、腰间系玉的税吏,加付两成贿钱可过卡。否则货滞七日,必损。”
陈大一怔:“这……这是真的?”
“信不信在你。损了,回来掀我摊子。”
陈大将信将疑,摸出三十文钱放下走了。
又过了片刻,一个眼圈红着,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男孩的妇人过来。
妇人声音发颤:“先生,给这孩子算算……他爹去年秋跟着漕船押货去真州,说好腊月回来,这都开春了,音信全无……”
“八字,孩子的。”
那妇人报了生辰。瞎子这次掐算得久些,足足半盏茶工夫才开口:
“人还活着。在北。但不是河北。人在辽国南京道蓟州一带,受了伤,被当地一户猎户收留。今年冬至前,当有音信。”
妇人呆住了。
“可、可要如何去寻……”
卫朴摇头:“寻不得。你一去,反而惊动官府,要坐实他‘通敌叛逃’罪名。”
“那怎么办?”
“等。”瞎子言简意赅。
见妇人将信将疑。瞎子又道,“孩子左耳后,是不是有三颗痣,品字形?”
妇人猛地拨开孩子头发。左耳后,三颗浅褐色的痣,正成“品”字!
“这、这您怎么知道?!”
“他爹同样位置,也有。”瞎子淡淡道,
“这是父子连相的‘三星痣’,主离散后有重聚之机。回去吧,冬至前莫再问卜。”
妇人扑通”跪下了,连磕三个头,摸出身上仅有的五十文钱全放在案上。
终于看到了指望,他牵着孩子快步走了。
漕渠边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船工、市民看得目瞪口呆。
“真神了……”一个老船工咂嘴,“连孩子耳朵后的痣都知道?”
“要不怎么叫‘盲算子’?”茶棚掌柜道。
“听说他叫卫朴,原来不瞎,从小酷爱观天。有一回夜观天象,推算出不该他知道的大灾,说了出来……第二天眼就瞎了。老天爷这是罚他妄窥天机呢!”
“怪不得他算命这么准,这是拿一双眼睛换的本事啊……”
一个穿湖蓝锦袍的文士踱到卦摊前。
文士三十上下,面容斯文,手里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眼神却锐利得很。
“先生,”文士声音温和,“能算天气否?”
“可以,客官欲算何时?”
那文士想了想道:“便算今日。今早漕船下来的人皆说,今日天晴,宜行船。您看这云……”
瞎子“望”了望天,侧耳听着风穿过槐叶的声音,鼻翼微翕,像是在嗅空气中的味道。
半晌,他道:“未时三刻,雨至。小雨,约半时辰。五十文。”
文士挑眉,折扇在掌心一敲:“若不准?”
“卦金十倍奉还,”
周围看热闹的多了起来。文士笑了笑,放下卦金,在茶棚里寻了个座,好整以暇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未时初,未时二刻……天阴得像要压下来,漕渠上的风也急了,却一滴雨也没有。
茶棚里有人开始摇头。
就在未时三刻的梆子声传来,刚落下第一响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精准地砸在卫朴面前的卦案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越来越密。
茶棚那边轰然:“神了!真神了!”“未时三刻!一分不差!”
那文士站直了身体,眼神紧紧盯着瞎子。
雨下了约两刻,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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