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如何得知?”文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瞎子淡淡道:“风从北来,过巳时便带金石气。云层相激,其声闷而沉,非寻常雨云。”
他顿了顿,接着道,“况且,今日星宿分野,北宫玄武主水,又有金气犯界,雹而非雪,应在北边田畴。”
这番话说得玄乎,但那文士瞳孔却缩紧了。
他听得懂。这是有极精深天象推演功底之人方能说出的话!
......
雨停后,文士进了山阳县最大的酒楼。
傍晚收摊时,酒楼相熟的小二寻来,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卫先生,白日那位穿湖蓝袍的官人,在天字院包了房,说请您收摊后上去一叙。”
卫朴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酒楼天字院,白日那文士站在窗前,已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屋内还有一灰袍老者。
见卫朴被小二引进来,他起身拱手:
“卫先生,白日多有冒犯。在下姓陆,在皇城司当差。”
卫朴“望”向他:“不知陆官人想算什么?”
“不算命,”陆官人示意小儿扶卫朴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
“想请先生解几道题,不知可否?”
“果然如此。”卫朴心头清亮,“这不是解题,而是考校。”
“官人但说无妨。”
陆官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是司天监近三年晦朔记录抄本,其上十余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些时辰记录,先生听听,可有不妥?”
卫朴侧耳听着陆官人说完,沉默片刻后道:
“陆官人不必念了。第三十七行,记‘七月十五,朔’——是假的。”
陆官人手指猛地一顿。
卫朴继续道,声音平静:“那年七月十五,金星在卯位,月相根本不可能合朔。这记录是后人篡改的。篡改之人只知照抄前例,却不知星宿位置年年推移,三十年一变。”
陆官人心中震惊,收拢纸卷,语气更加恭敬:“还请先生再答,第二题。”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快速念了起来。
是《崇天历》中一段关于“岁差”的论述,其中夹杂大量晦涩数据和术语。
他念了约一千字,隔了一刻钟后,陆官人盯着卫朴,语带期待,“还请先生复述。”
卫朴端坐着,开始开口复述。
一字不差!
复述完,他忽然转向那灰袍老者。
“若我没猜错,这位该是司天监的官人吧?身上有钦天阁特制的墨锭香气,还有常年观星染上的露水寒气。”
灰袍老者猛地站起,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陆官人见状,声音满是敬畏,郑重地道:
“卫先生,还有最后一题。”
“下次日食,当在何时?”
许久,久到陆官人觉得是否言过其实。
“天狗食日,应在三月乙亥朔(三月初一)。”
陆官人见此,心中大致确定。
眼前这人,就是陛下指明要找的那个盲眼通天、心算古今天象的奇才无疑。
十日前,陛下突给皇城司下旨,要求他们到淮南山阳找一位叫卫朴的眼盲神算,说此人“颇为神异”。
他们已在此细细观察三日,早对此人神异感到惊奇不已。而且敢心算日食,距离三月乙亥朔(三月初一)还剩十来天,届时一验便知。
“陛下听闻先生之名,”陆官人恭敬地对卫朴说道,“特命我等前来相请。”
“陛下口谕:若给先生真实的‘候簿’、司天监的浑仪、全天下的星图,先生可愿入司天监,为我大宋,重新制作一部让四夷俯首的历法?”
卫朴沉默了很久。其实他两日前即已有所察觉,此刻虽面色平静,但内心早已激荡不已,毕生追求,不就是一部能让四夷俯首的历书吗?
自眼瞎后,他已渐渐淡了此念。
即使还有机会,也应是数年之后,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而且还是皇帝亲口。
虽然心头仍有诸多疑惑待解,但天家相召,焉有不从之理?
他语带颤抖,轻轻问道:“何时……动身?”
“随时可以。”陆官人微笑。
......
卫朴回到祠堂,摸索着收拾了几样简单物品。然后拿起盲杖,走出这间住了三年的祠堂。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壁磨豆腐的老汉扒着门缝,只看见两人拥着青衫瞎子,消失在了漕渠畔暮色里。
船舱内,卫朴靠坐着,盲眼“望”着窗外。
船桨划开漕渠的水,朝着那座又将被一颗棋子惊动的东京,
逆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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