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此时大辽最强权臣、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独坐府邸书房,指间把玩着一枚铜钱。
白日宣政殿耶律洪基那句,“我大辽亦是中华”,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中华……”耶律乙辛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个神秘弧度。
他太了解御座上那位皇帝了。不,是洞悉。
就像草原老狼能嗅出头狼每个举动背后的气味。
耶律洪基要的,从来不只是“大辽”这个名号。他要正朔,要天下人心。
他要让南朝文人提起“中国”时,脑中浮现的不再只是东京琼林宴,还有燕京的宫殿、上京的佛寺,以及他耶律洪基御制的汉诗。
“好大的志向。”耶律乙辛轻笑,将指尖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他起身走到一幅巨大的《南北形胜图》前。地图细致到标出大宋河北地区每一座堡寨、每一条驿道。
黄河如弓,燕山如鞘,而东京开封,就在那弓弦最满处。
“陛下要争正朔,光靠改国号、铸新钱、颁诏书,可远远不够。”
“得让南边那位官家,从骨子里怕。怕到夜不能寐,怕到主动把‘正统’二字,掰一半拱手奉上。”
真打?自澶渊之盟缔结,至今六十一年。两国边境摩擦不断,但谁也不敢真的撕破脸。
大辽铁骑固然悍勇,可南朝城池坚深,边防水网密布;禁军更号称八十万。还有那些架在边关上的神臂弓,正对着大辽的儿郎。
硬碰硬,纵能胜,也必是惨胜。
若届时西夏、女真趁虚而入,漠北诸部再生异心,那才是因小失大。
“不能真打。”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白沟河、瓦桥关、高阳关,停在雄州、霸州、信安军。
“但要让他们觉得,我们随时会打。觉得这场仗明天就会爆发,箭已在弦上。”
耶律乙辛来回摩挲着拇指上的玉韘,一个计划在他胸中逐渐成形。
他,耶律乙辛,要搞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并借此握住更重要的东西。
“来人。”黑衣侍从躬身而入。
“去请耶律燕哥,还有......张孝杰。”
耶律燕哥是他的重要耳目,左膀右臂;枢密直学士张孝杰,则是他的重要智囊。
......
半个时辰后,二人陆续抵达。
耶律燕哥一身戎装未卸,甲叶在烛下泛冷光,眼神锐利如鹰。
张孝杰一身常袍,低眉顺眼立在三步外,如一抹安静的影子。
“坐。”耶律乙辛指指案前胡床。
“今日朝议,你们怎么看?”
耶律燕哥抱臂:“陛下欲争正朔,光改国号不够。得让南朝疼,让南朝怕。”
“怎么让他们怕?”
“兵。”耶律燕哥言简意赅,“秋捺钵大阅,十万铁骑陈兵边境。南朝探子回报,开封自会震动。”
耶律乙辛笑了笑,转向张孝杰:“张学士,你说呢?”
张孝杰身子前倾,声音恭顺,“下官以为,耶律将军所言在理。但……光阅兵,不够。”
“哦?”
“澶渊之盟六十一年,南朝岁贡银绢三十万。这六十一年,他们在河北增修堡寨三百余座,常驻边军从十万增至十五万。他们怕什么?”
张孝杰抬头,“怕的不是大辽真的大举南侵。因为真要打,他们有关隘、城池和弩阵。”
“他们怕的,是‘不知道大辽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说下去。”他的话显然让耶律乙辛很感兴趣。
“虚张声势,假戏真做,以战逼和,步步紧逼。”
见耶律乙辛和耶律燕哥神情专注,张孝杰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其一,秋捺钵大阅于鸳鸯泊,要大张旗鼓,要让南朝探子看清我铁骑弓马、粮草堆积如山。”
“其二,以巡边为名,调西京、中京兵马东移。白日旌旗招展,夜间举火如龙,做出大军云集、即将南下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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