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东水门外,一辆马车停在护城河边的柳荫下。
卫朴端坐车内,终于到了东京开封城。
一路行来,他虽目不能视,却能感觉到周遭渐渐变得不同。
“卫先生,请换轿。”
车帘被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掀起,是陆承信。
这位皇城司左侍禁的声音卫朴已十分熟悉,一路北上,正是这道谨慎而沉稳的声音,将沿途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卫朴下了马车,被人扶上一顶青幔小轿。
轿子抬起的那一刻,他的眉梢动了动。
这不是去驿馆的路。而且前后左右,隐隐传来甲胄鳞片摩擦的细响。
应是皇城司的精锐,已结成一道移动的严密人墙,将他这顶小轿护在中央。
卫朴嘴角抽了抽。这位皇帝陛下……比他预想的,还要在意他这个“瞎子”。
轿行约半个时辰,稳稳停落。
轿帘掀开,卫朴迈步而出,那股一路行来还能闻到的市井烟火气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气息。
空旷、肃穆,还带着陈年楠木与书卷墨香混合的幽远味道。
“卫先生,此处是宝文阁。”陆承信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陛下稍后便至。殿内已备妥座席与清茶,先生可先歇息片刻。”
卫朴微微点头,任由人引着跨过高高门槛。
下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是水声。不是潺潺溪流,而是滴水声。
一滴,一滴,又一滴。极有规律,极稳定,带着铜器特有的清越余韵,在这空旷殿宇中往复回荡。
不止一架。卫朴侧耳倾听,神情变得专注。
至少有三种不同制式的铜壶滴漏,被人刻意地摆放在这座殿堂的不同方位。
滴水声或清脆或沉郁,快慢微有差异,在这方空间里交织、碰撞、共振,竟形成一种常人难以察觉、却在他耳中清晰无比的立体和声。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
然后,他忽尔转身,面向其中一座,轻声开口:“此漏……可是太宗朝旧物?晷影刻度之法,似与今制有毫厘之微差。”
殿内一角,石全彬一直静静立在那里。
这位勾当皇城司公事,平生见过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却在这一刻,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刚入殿门,尚未触摸任何器物,仅凭滴水之声,便能辨出器型、断出年代,甚至听出刻度的细微差别?
他走出来,拱手道:“先生果真非常人也。”
“此乃太平兴国年间所制‘莲花漏’,确为旧制。”
石全彬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陛下命人陈设于此,本为……考校之用。”
考校谁?自然是考校这位即将面圣的“奇人”。
卫朴闻言,淡淡一笑,微微欠身,算是还礼。
……
半个时辰后。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前后簇拥,隐隐有甲胄轻响。
卫朴站起身,面朝殿门方向,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青布直裰的衣襟。
赵曙迈步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一个瘦削的青衣男子静静站立,仲春的斜阳从高窗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他的半边身子。
那身寒素的布衣,在这道暖光之下,竟被映出一种奇异质感,似洗尽铅华。
“草民卫朴,叩见陛下。”
他躬身,下拜,行礼如仪,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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