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赵曙眼中藏着一簇压抑许久的灼热火苗,“赐座。”
“谢陛下。”
卫朴重新落座,内侍无声上前,奉上新茶。
赵曙在对面主位坐下,目光看向这个天下奇人。
瘦削,清癯,双目虽盲,却无半分萎靡之态,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通透之感。仿佛那双失明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常人无法得见的东西。
“这一路,辛苦先生了。”
“陛下遣使远迎,护卫周详,草民感激不尽,不敢言辛劳。”
卫朴声音平和,带着淮地口音,不卑不亢。
赵曙微微眯眼:“先生可知,朕为何召你入京?”
卫朴微微前倾,“陛下,是为编制历法?”
“不错。《明天历》颁行不过两年,误差已现。去岁日食差一刻,今岁清明晷影偏三分。长此以往,农时失序,祭祀不端,乃国之大患。”
卫朴略略思忖后道:“陛下,《明天历》承袭前代旧法,于岁差、章动之推算,固有疏漏。更兼仪象陈旧,观测不准,误差累积,势所必然。”
“所以朕需要重修一部新历。”赵曙盯着他,
“一部能定正朔、让四夷俯首的历法!一部能用数十年、甚至百年的历法!”
他脸上现出几分热切:“先生,朕听闻你乃推演天象之大才。可有良法,使我大宋制定出这样一部历法?”
卫朴微微昂首,浑身透出一种奇特气韵,仿佛枯木逢春。
“陛下,历法之要,不在仪器精良,不在算筹繁复。”
赵曙眸光一闪:“哦?那在何处?”
“在数之本源。”
卫朴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世间万象,日月星辰,江河奔流,乃至草木枯荣,皆有其‘数’。此‘数’乃天地运行之理、万物生灭之律。”
“草民目盲,反能不惑于纷繁星象,不拘于陈旧图录。只循这天地间最本质的‘数’与‘理’去推演。若得数之本源,历法,便可大成。”
赵曙不由自主前倾身子:“先生所言‘数之本源’,朕愿闻其详。”
“陛下可曾静观铜壶滴漏?水恒流,时恒进,此乃形器之数。”
“然,水何以就下?云雨何以循环?四时何以不忒?这背后周行不殆、生生不息的力道与规序,便是更深一层的‘数’。”
卫朴话语越发有些高深:“再究其极,天地万物何以有消长、有代谢、有成毁?那至深至简、如如不动的律动,便是臣所说的‘本源’。”
赵曙心中“捡到宝了”的感觉更加强烈,
“请先生继续。”
“万物皆循其理。理得则事简,理悖则道繁。”卫朴继续道。
“历法亦然。若只纠缠于某次交食差了几刻、某年节气偏了几天,犹筑堤堵漏,疲于奔命,永无宁日。”
“若能直指根本:一岁之实长何以微差?朔望之周期因何而变?闰月当置之于何时何世方合天行?”
卫朴忽地有些亢奋,“勘破这三者之真数,便是正本清源。本源既正,则万般推演皆顺,历法自是可成。”
赵曙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听懂了。
卫朴所说的格物之道,其实就是后世所说的规律、原理。
“所以先生之意,是要越过司天监庞杂候簿与争议旧说,直指星辰运行背后那套最根本的数理法则?以此为本,重定历法根基?”
卫朴肃然起身,躬身回道:
“正是如此!陛下圣明,洞见幽微。天行有常,其常便是数理。此理至简至约,却足以经纬苍穹、纲纪群星。”
“臣虽盲瞽,愿竭残生心力,以此身此心为器,为陛下,探此天地常数之门径,窥那万象本源之堂奥!”
赵曙有些满意地点点头,此人思想之锐利,见识之通透,已远超寻常“术士”范畴。
果然非常人也!
然后,他就问了一个他十分感兴趣的问题:
“先生精于推演天象,可能推演……人间气运?譬如,我大宋国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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