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大宋国祚?”
连石全彬都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御前妄言国运,那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忌。
卫朴沉默。这沉默漫长得像铜壶滴漏里落下的一千滴水。赵曙正欲开口转圜,他却开口了。
“陛下,天象有常数,故可推演。”
“国运气数……系于亿兆民心,系于朝堂德政、天下得失。那是人道。”
“人道惟危,人心惟微,变数无穷,岂是星辰轨迹所能框定?此问……恕草民不敢妄言。”
“是不敢,”赵曙盯着他,目光如刀锋,
“还是不能?”
卫朴抬起头。那双盲眼仿佛穿透了眼前帝王,望向了幽幽岁月长河的极深之处。
“陛下,天道深远,人道幽明。草民所能‘见’者……不过大势之趋向。”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里缓缓划过。
“譬如大江奔流,自有主干河道,亦有无数的支流暗涌、险滩礁石。静听水势,或可感知其流向缓急。”
“然具体到每一朵浪花、每一道洄流……其间无穷变数,非人力所能尽窥,更遑论尽算。”
“那依先生此刻所感,”赵曙还没想放过他,
“我大宋眼下这‘水势’,正流向何方?前方是开阔平顺,还是礁石暗藏?”
卫朴脸上淡泊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凝重。
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瘦削面颊微微抽搐,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
“陛下……”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草民……恳请陛下,收回此问。”
“有些轨迹……窥之无益。反易乱人心智,惑人决断。”他把某些话生生咽了下去。
“陛下乃天子,当行人事,尽国力,布德政,强兵甲。内修而外攘,自强而不息!”
“如此,则无论江河如何百转千回,终将归于浩荡,自有其海阔天空之日!”
赵曙望着他,一点点靠回椅背。
此人,知进退,懂分寸。
更难得的,还有一份赤诚。
“好,”他声音松缓下来。
“三日后,”赵曙问道,“若朕要先生在司天监,当众演算《春秋》所载三十六次日食。先生可有把握?”
卫朴神色平静:“草民遵旨。”
四个字,干脆利落。仿佛那足以让天下算学大家头皮发麻的考验,于他不过寻常。
然后又补了一句:“《春秋》经文所载,乃数百年前之事,传抄千古,难免或有讹误脱漏。草民只能保证,该当发生之日食,皆可依理推出。”
“届时若演算结果与《春秋》某处所载不符,那非是草民算错,亦非天行有谬。而是《春秋》当年记错了,或后世传抄之间,抄错了、衍入了、遗漏了。”
“嘶——”石全彬倒吸了一口冷气。
质疑《春秋》?质疑圣人笔削、历代奉为圭臬的经典?还是在九五至尊的御前?
这份胆色,到底是自信,还是狂妄?
“好!”赵曙却是一掌拍在扶手之上,
“那朕就等着看,三日后,先生如何在司天监,演这一场春秋之算!”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敛容,目光直视卫朴:
“先生可有把握,若朕全力支持,能在短期内为我大宋重修一部可让四夷俯首之历法?”
终于回到了今日的正题。
卫朴肃然端坐,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若蒙陛下信重,许草民以两年之期,可呈上一部新历之核心初稿。”
“两年?”赵曙目光如电,“先生确有把握?”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