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到铅山场,已经二十天了。
西渣场边的破棚子里,周铁胆倒出又一炉废料,敲开,断面黑乎乎的,半点银星都看不见。
“又废了。”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沈括。
沈括没说话。他只是蹲在那堆废料前,用火钳一块一块地细看,一块块地敲着。
半个月下来,他的衣衫上满是灰黑,袖口烧出好几个洞,胡茬乱糟糟的,活像个干了很多年的老炉头。
棚外,那几个从汴京跟来的“随从”不远不近地站着。
账房先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对身旁工匠说:“第几回了?”
“十四。昨儿那炉最可惜,都快出银了,炉底又塌了。”
“他还撑得住?”
“你看他那眼神,”工匠努努嘴,“比刚来时候还亮。”
“提举,要不……咱换个法子?这渣太杂,有黑的有灰的,咱也没挑过,一股脑全扔进去……”
沈括忽然抬头:“你说什么?”
周铁胆吓了一跳:“我……我说这渣太杂,没挑过……”
沈括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棚外那座灰黑色的渣山。阳光下,那渣山确实颜色不一。
有的地方黑得发亮,有的泛着灰白,有的隐隐透着暗红。
“周师傅,你在这铅山场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那你告诉我。这些渣,颜色不同的,是不是从不同的炉里出来的?”
周铁胆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那座渣山,点头道:“提举眼毒!那黑的,是老炉炼的,炉温低,渣里剩的东西多。那灰白的,是后来新炉炼的,炉温高些,渣就淡。还有那发红的……”
沈括心思早就飘远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他认真抄录的薄册子。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渣有粗细,色有深浅,其含银多寡亦不同。须先拣择,分而治之,方得其要。”
他盯着这行字。官家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试新炉、调火候、验成色,却把最要紧的一步给漏了——废渣挑拣。
废渣分类粗糙,混在一起炼,能出什么好银?官家给的每一行字,他初读不解全意,读两次觉得大有门道,往往实验之后方才豁然开朗。
“周师傅,明日不急着炼。带上人,去渣山,给我分颜色、分种类,把渣挑出来。”
“先挑两天。”沈括目光炯炯,“挑完再炼。”
两日后。
棚子外头摆了一长溜大筐,筐里装着分好类的废渣——黑渣、灰渣、红渣、杂渣……
沈括蹲在筐前,把每一种渣拿起来细看。
末了,他指着那筐黑得发亮的渣说:
“先炼这种。”
周铁胆凑过来:“提举,为啥挑这个?”
“重。”沈括掂了掂手里的渣块,“同样的个头,黑渣比灰渣重得多。重者,含铅银多。”
他又指向那筐发红的渣:“这种掺了铁的,留着以后单炼。铁性活,和铅银混在一起,火候难拿捏。”
周铁胆听得眼睛发亮:“提举,您这法子……跟郎中看病似的,还得先分症候?”
沈括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想起木匣里另一句话:“物各有性,性各有理。格物者,先辨其类,后究其理。”
……
新一炉点火。
这一次,沈括先让人把黑渣用石碾细细磨碎,又取来一盆水,把磨好的矿粉倒进去,搅动,静置,看粗细不同的颗粒分层沉淀。
周铁胆看得莫名其妙:“提举,这是干啥?”
“水选。”沈括指着盆底,“你看,粗的重,沉得快;细的轻,沉得慢。重的里头,含铅银多;轻的里头,多是石头末子。”
他让人把盆底最重的那一层刮出来,晾干,这才入炉。
加上配料:一百斤精选黑渣粉末,外加二十斤新铅。
“加铅做什么?”周铁胆问。
“铅性活,能吸银。”沈括解释,“银粒太细,藏在渣里出不来。让铅进去,把银‘抓’出来,再一起流出来。”
周铁胆恍然大悟,又问道:“提举,哪个炉子又是干啥用的?”
沈括目光投向炉旁另一座刚砌好的小炉。
那是他这半个月根据官家推想反复修改的“灰吹炉”。
炉底不是寻常的耐火泥,而是用骨灰层层夯实、压成的一个凹槽。
“那是下一步。”他说,“先把铅银炼出来,再把铅弄走,留下银。”
炉火熊熊。
一个时辰后,炉口流出暗红色的铅液,流入模具,冷却成块。
周铁胆迫不及待地敲开断面——银光闪闪的细粒均匀分布在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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