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寿宫后苑暖阁。桌上摊开着一副《东海堪舆全图》。
一个红色的圈,圈住了倭国与高丽之间那片狭长的阴影——对马岛。
图侧详注:“南北约七十里,最狭处不及十里。北距高丽巨济岛约五十里,南距倭国筑前国约百里。自明州出洋,顺风行船约十日可达。”
曹太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看向图前那个身着赤色常服的年轻身影。
“说吧。铅山场刚闹出那般动静,皇城司的人一拨拨南下。今日又特意来老身这里,要老身看这幅图。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母后,”赵曙面露笑容,“你看看这个。”
赵曙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苏利涉赶紧取出一张奏报,双手奉与曹太后,
“沈括在铅山场从废渣中炼出银子了!”
曹太后接过,上面的字都带着明显的激动:
“……臣括奏报:……自灰吹法有成,铅山场出银日增。昨日单日,已炼得净银一百八十七两……若全炼黑渣一项,可出银四十八万两……”
“一百八十七两……一日?!”曹太后看向赵曙,有些难以置信。
“正是!”赵曙面露欣喜。“而且出银量还在涨。沈括估算,月出一万两,亦非奢望。”
曹太后将奏报轻轻搁在榻边小几上,目光重新投向那幅东海舆图,问道:
“所以,倭国对马岛,是你盯上的另一座‘铅山’?”
“是,也不是。对马岛确有银矿,且是露天矿脉,易采易炼。但儿臣要的,不止是矿。”
“母后且看此岛位置。它卡在倭国与高丽之间,距我明州不过十日海程。可偏偏,倭国朝廷鞭长莫及,高丽无力顾及,辽国目光更不在此。”
“此地实乃三不管的权柄真空,东海锁钥的天然门户!”
他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划:“得此岛,北可震慑高丽,东可窥视倭国,南可屏护我两浙、福建千里海疆!这岂是区区一座银矿可比?”
“可是,那毕竟是倭国的岛。”曹太后看着他,疑惑问道。
“母后明鉴。那岛在倭国舆图上或许有个名字,但倭国朝廷政令,却难过筑紫(九州)而达对马。”
“岛上兵甲钱粮,皆出自宗氏私库;往来船舶,听的是宗氏号令。在倭国公卿眼中,对马不过是地图边角一点墨渍,宗氏不过是按时送上些海产奇珍的‘远夷’。”
“故此,此地实为宗氏之家业,而非倭国之郡县。且对马宗氏颇为贫困,岛上力量孱弱。”
他眼中绽放出可见光芒:“母后可知,倭国、高丽,如何看白银?”
“官家直接讲就是,还要老身猜来猜去?”曹太后貌似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赵曙神秘一笑,“在倭人公卿眼里,白银只是铸佛像、做法器的佛门七宝,是风雅玩物。在高丽国王眼中,白银是进贡的礼器材料,是换取我朝丝绸瓷器的筹码。”
“他们只当是装点门庭的石头!他们根本不懂,从石头里炼出白银,当白银能像铜钱一样,意味着什么!”
曹太后凤目微眯:“你想用我朝之物,易彼邦之矿?”
“不止是易。”赵曙开始铺陈他近日反复推演的棋局,“儿臣的谋划,最终要在东海上,为赵宋天下,立一座百年不拔的基业。”
曹太后静静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其一,贸易易矿,以利锁岛。”
他手指划过海图,“组织船队,携其梦寐以求之物——苏杭丝绸、秘色瓷、御制龙凤团茶等。与岛上宗氏贸易,用我们的‘珍宝’,换他们的‘石头’;而且只换银矿石。”
“价码,我们定。他们要更多,就得挖出更多银矿。此为一层利锁,先绑住他们的贪欲。”
“然宗氏若贪得无厌,或倭国、高丽朝廷插手,又当如何?”曹太后问题直指要害。
“其二,驻军控道,以武护航。”赵曙眼中锋芒渐露,
“据报,对马至明州航路,海盗屡屡出没,劫掠商旅。我朝可以‘护佑商路、剿灭海寇’为名,派水师战船巡弋此道,并在对马岛择良港建立补给锚地、瞭望烽燧。”
“此乃堂堂正正之举,倭、丽无从指摘。而一旦我军登岛驻守,此岛便半入我手。”
他有些激动:“届时,我水师舰船常驻对马,北上南下,东巡西剿,海盗可靖,航路可通,商旅可安!”
“我朝水师将士,可借此远海巡弋、打击海盗、登岛作战,历练风浪,不断打磨!此为练兵、通商、固海疆一举三得!”
曹太后微微点头。大宋水师缺乏远海历练、商路常受海盗袭扰,确是实情。以此为由进驻,确是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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