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喧哗?”刘湛面色不快,唤过从人。
“是勾当御药院王中正到了。”一名属官低声回禀。
门外,一小队身着褐色窄袖戎服、腰佩制式雁翎刀的劲卒,护着一辆青篷马车直抵门前。
车停帘起,一人走出车门。
来人年约三旬,面容寻常,一袭深蓝棉袍,形似富家管事。
刘湛眉头已不自觉蹙起。此人步履无声,目光沉静,绝非寻常阉宦。
“刘副使,有礼了。”那人随意拱了拱手,转向沈括时,已从怀中取出一面半个巴掌大的铜牌。
牌色古旧,正面阴刻一个“内”字,背镌繁复缠枝云纹。
沈括认得,这是入内内侍省有品级宦官的身份牌。
“沈提举,某姓王,在御前行走。”来人带着内侍特有的平直腔调。
“奉旨,提取铅山场新炼样银,勘验进度。此乃勘合。”
他又取出一份盖有朱印的文书。沈括心中大定,知是陛下安排的另一波人马到了,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他上前接过勘合验看,“王勾当一路辛苦。样银已备妥,请随下官来。”
刘湛却横步一挡,正色道:“王勾当,铅山场炼银事,转运使司已依制接管。样银提取,当有司官在场勘验封记,以备存档。此乃朝廷度支法度。”
王中正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回道:“刘副使,某奉的是旨意,取银呈送御前。待御前览过,有了明旨,您再依旨勘验存档,岂不顺理成章?总不能……让官家候着吧?”
这话将“圣意”轻轻搁在了“法度”之前。
刘湛可以同沈括论“朝廷体制”,却无法同“奉旨取样”的内侍硬辩孰先孰后。
他眼角微跳,盯着王中正看了片刻,终是侧身让开,脸上勉强挤出三分笑意:
“勾当所言甚是,自是圣意要紧。本官亦是为公务周全。既如此,请便。”
沈括引王中正入了工坊内一间看守严密的矮屋。
屋中木桌上,并排放着两只木盒。一盒放着近日所出银块、银珠,约七十两;另一盒放着成色最纯的银块,约三十两。
王中正俯身,拿起一块块样银,就着窗外天光审视成色,微微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他一摆手,身后一名劲卒默然上前,将两木盒盖好,又用油布包裹严实,并贴上钤有入内内侍省记号的封条。
“沈提举,官家甚为关切此地。石都知也让某带话:风已起,浪尚微。握稳舵,看准帆。该予你的凭信,已在途中。”
沈括深深一稽:“下官谨记,有劳勾当。”
王中正不再多言,捧了银盒,转身出门登车。
一众护卫翻身上马,拥着马车绝尘而去,竟未再看刘湛等人一眼。
场前气氛有些尴尬。刘湛面沉如水,陪立在侧的周淳更是额角见汗。
沈括见状,忙趋前对刘湛拱手道:“刘公,御前急取样银,下官不敢稽延。场中一应簿籍账目,下官定当尽快厘清,再请刘公遣员复核。”
刘湛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只从鼻中“嗯”出一声,拂袖转身:“回衙!”
一场剑拔弩张的较量,因王中正的突兀介入而暂时缓解。
然沈括深知,此番仅是序曲。转运司、州衙,乃至其背后可能的更大存在,绝不会就此罢手。
而且很快就来了。三日后,向晚时分。
沈括正于棚内核算新一批水选矿粉的配比,周铁胆推门急入,面色惊慌。
“提举!不、不好了……外面,官兵!好多官兵!”
沈括心头一紧。莫非是那刘湛去而复返,此番竟要调兵硬夺?
他快步出棚,但见工坊外空场上,赫然列着三四十骑。
人马精悍,甲胄鲜明,旗号正是“江南东路兵马钤辖司”。为首一将,面黑短髯,手按刀柄,神情冷峻。
“沈提举。”黑面将领声若洪钟,“本将乃东路兵马钤辖司辖下都监赵劲。今奉钤辖司与转运使司联合钧令,铅山场新炼之法,涉及铅、硝等军械要件,即日起,场区防务由本将接管!”
“一应人等出入,需经勘验。场内匠役,亦需重核身份,以防奸细混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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