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东暖阁内,宰相韩琦与枢密使文彦博将那份“外事与边情侦刺整饬纲要”反复看了数遍,眉头紧锁。
于七国设常驻外事房?皇城司新设冰井务?
官家近来行事风格,常行险着,迥异于过往,令他们总觉得看不清全貌,心中不安日重。
文彦博轻轻咳了一下,打破沉默:“陛下谋虑深远,老臣斗胆直言……遣官长驻辽、夏、吐蕃,乃至大理、交趾、高丽、倭国?纵以文教、通商之名,彼邦岂能容我朝官吏久居其腹心之地?”
韩琦亦抬眼望向赵曙,静候他进一步说明。
“文枢相所虑,乃庙堂明面之礼。”赵曙指尖轻扣扶手,“朕要的,恰是以这‘明面’作幔帐。”
“这些派驻之员,明处可为市舶司榷务、国子监书吏、太医局医官,乃至僧录司行脚僧人……名目各异,投其所好,以使彼邦欣然接纳。”
“于光天化日下,他们是去通商贾、传典籍、施针药,行的是怀柔之道,彰的是上国德化。”
他顿了顿饭,“可于暗处——他们便是朕钉入异邦的耳目。专司联络、遮掩、支应‘冰井务’遣出的察子,予其身份、护其周全、通其消息。此乃深入敌境的……前哨帷幄。”
韩琦与文彦博虽然面色仍然平静,心底却俱是波浪翻涌。
自正月那场大病后,眼前这位官家的心思,是愈发深沉难测了,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陛下,”文彦博又问道,“若行此策,枢密院现有礼房之人力资财,实如杯水车薪,恐难应对,是否要进行增扩?”
赵曙等的便是此问。
“枢密院礼房自当大幅增扩。所设七国常驻之点,须为冰井务在异邦彼地之根基。”
韩琦至此已明圣意七八分,开口道:“陛下,如此庞大暗网,若有人心生异志,当如何防?如何制?”
赵曙点头表示赞许。“韩相所虑,正是朕接下来要言明的。”
他起身,踱至那幅万里山河屏风。
“朕今日请两公过来,便是要斟酌此事。朕意有三:
所有外遣暗桩,其家眷须迁入皇城司密设之所安居。此乃恩典,亦为牵系。此其一。”
“其二,冰井务之训导,不唯授窥伺、刺杀之术。也应反复灌输‘天子暗刃,与国同休’之念,淬入‘变节背主,九族同诛’之惧。”
“其三,于皇城司内设‘内察房’,直听朕命。对确证叛徒,可不行外朝司法,直接‘静默’。然启此权之钥,朕分作两半:半面金符藏于朕袖,半面付与石全彬。须两符合一,苏利涉见证,铡刀方落。”
韩琦与文彦博感到脊背微寒,他们已久未见天家行此“武德”手段了。
韩琦心中疑惑仍多。“陛下制衡之策,已是思虑周全。然臣仍有一惑:钱从何来?”
“扩冰井务,建外事房,招募人手……桩桩件件,皆需金山银海。若尽仰内藏库,不出三载必然枯竭。若走三司明账,又如何遮掩?”
“韩相此问,方是症结。”
赵曙气定神闲回道:“内藏库所拨,仅为基业。然欲成大事,须自有活水。”
“一为皇血。朕意将部分皇庄、矿冶、市舶司干股、海外银矿等之利,注入冰井务秘库。”
“二为灰血。可默许外驻之点,在异邦营灰色之业——或控其地紧要矿脉,或掌地下钱货通道,甚至可就地取资,以战养战。”
他语气却陡然变得有些严厉:“但损大宋之民以肥其事,则断乎不可为!”
韩琦与文彦博同时俯首:“陛下圣明!”
赵曙望向二人,神色郑重:
“朕今日亦问二位相公。自澶渊盟定,六十余载矣。我朝以岁币易太平,以礼乐示怀柔。然这六十年来,对辽、对夏、对吐蕃、对交趾……究竟知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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