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公所言祖制、制衡,皆为稳固朝局之要,朕深知。然制度运行百年,必有迁变。以三司论,其弊何在?”
见官家反问,司马光沉吟道:“事务繁杂,吏员冗滥……”
“不止于此。”赵曙直接打断他道,“朕观三司现状,乃是只有‘计’之权,已无‘征’之力,更乏‘控’之实。”
司马光心里微微一震,面露疑惑。
“账册在汴京,税源在州县。三司可计天下赋税几何,真能收上多少?地方截留、豪强隐占、胥吏贪墨……三司能控几分?”
“以矿利论,名义上有课额,实则十之五六,入不了京师。朝廷困窘,但州府亦未见富。”
“那钱到了何处?耗散在了转运途中,截留在了层层关卡之中,贪墨在了胥吏豪绅私囊之中!可三司对此却无能为力!”
司马光默然。皇帝所言,俱是事实。
“既如此,继续将‘矿务’交给一个无力管好、也无心管好的三司,结果如何?”
“不过是在旧账册上,添几个永远收不足甚至收不到的新数字。朝廷依旧穷,办理要事依旧无钱,地下宝藏,却在不断流失。”
“故朕必须以政事堂之威,直接统领勘探、开采、冶炼、运销、课税诸环节,破解其弊,激发地方,将此财脉,从头到尾,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他看向司马光:“至于三司,权柄未削,只是朕对其另有期待罢了。”
“不知陛下所言另有期待是指……”
“朕还在思量,卿不妨也替朕合计合计。”
“其一,管好钱币。”赵曙伸出一指,
“尤其是铸钱。管好国内金银铜矿,铜钱、银钱的铸造、防伪、投放、流通、收回、入库、保管......三司必须管好、管到位,此事关乎国库安危,关乎天下交易信用,关乎钱荒问题,非专注不可为。”
“其二,当好‘东家’。”他伸出第二指,“国营矿场、田庄、商铺、专营榷务......三司都将是最后的‘东家’。”
“朕会要求三司以严苛眼光,稽核、审计、监督这些‘赚钱衙门’、矿场、国营榷场,把每年该得的利、该缴的税全部收上来!
“但只当东家,不当掌柜。三司不必下场经营,但要牢牢握住稽查审计之权,替朝廷,看住钱袋子,守住家底!”
“陛下……此欲重塑三司,重振政事堂?”
赵曙微微点头,“是,也不是。旧制运行百年,如老树虬根,表面繁茂,内里已被虫蚁蛀空。”
“朕非伐树,而是要修剪冗枝,堵住虫洞,疏通脉络,让这棵老树,重焕生机。
“如今政事堂无财权,许多事议而不决,决而难行。朕予部分财权,是望其能斩开荆棘,能成实事。
“朕之期许,是三司盯好钱,台谏盯好官,而政事堂——能放手去施为!”
司马光怔住了。他原以为皇帝意在削权,意在玩权力游戏,未料竟是如此考虑。
对三司,填充新职能;对政事堂,适当补上旧短板。而不是对二者权力的简单再分配。
既然不是他最担心的那种,是他草率了,那还直谏个啥?
他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复杂:“陛下洞见积弊,思虑深远,非臣所能及。然制度之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矿务司之设,权责之划,尤需慎之又慎。臣仍望陛下,多采众议,务使新制周密。”
赵曙颔首:“卿言之有理,此事必当详议。卿既掌台谏,此事还需卿多多留意。”
“臣,遵旨。”司马光再拜退出。
“做增量,渐进式,让人感觉不到是在变革。但再回首,已是乾坤再造……”
这次,又是照此思路的一次尝试。
他拉回思绪,目光扫过屏风上的万里江山。
不知道那刚刚派出去的石炭勘探队,带着他给的木匣,会给他带回来什么?
而刚刚返京的引洛入汴勘测队,有没有把他特别要求做的东西,弄出来了?
他很期待!
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adouyinxs.com 。请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