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声音响起,一位方面阔耳老臣走出。
程师孟,三司都磨勘司,时年五十七。历知洪州、福州、广州、越州,政绩卓著,四地百姓皆为其立生祠,乃是公认治水能臣。
“程卿请讲。”赵曙眼中重燃期待。此人原就是他名单之上、为“引洛入汴”准备的辅弼之臣。
“引洛入汴,确是良策,然天时未至,不可强求。而汴河之疾已入膏肓,岂能坐等?”
“臣有一策,虽不能根治,却可为汴河续命数十载,赢得根治之机。”
“卿请直言!”
“木岸狭河。”
“木岸狭河?”赵曙面露疑惑。
“正是。陛下,治河如医病,猛药不可下时,便需缓药久服,先固本元。木岸狭河,便是此剂缓药!”
程师孟走至图前,手指点在应天府至泗州那段河道:“陛下,汴河之病,还在于河道过宽,水流涣散缓慢,故泥沙易沉淤积。”
“木岸狭河之法,便是在汴河两岸打下巨木为桩,中以板壁相连,束窄河道。河窄则水急,水急则沙走,河床自深,漕路自通。”
“此法前朝已有尝试,我朝嘉祐元年亦曾开工,十年间自汴口修至应天府,凡已成河段,漕运效率提升三成有余,此乃实证!”
他语气铿锵:“然旧法之弊,在事权涣散、工法陈旧、粮饷不继,故十年未竟其半。”
“若创新其法——老杉深桩、胶泥夯墙、三合土护坡,事权专一,粮饷直达,限期责成。剩余四百七十里未竟河道,十个月,可全线贯通!”
“十个月?”曾公亮讶然。
“不错,十个月!”程师孟目光如炬,“物料可从淮南荆湖官林之木任取;夫役可从沿河厢军、募工专调;钱粮可设专司核发。更紧要者——”
他声音洪亮:“此工程简便易行,不涉开山凿石之险;耗费远非引洛所需巨万;且立竿见影,今年动工,明岁漕运即见大效!”
“一旦全线贯通,木岸束水,纵不能根绝黄河来沙,亦可保二十年内,漕船畅通无阻。”
“陛下,此实乃当下治理汴河,最急迫、最稳妥、最可见效之策!”
一席话,如在乌云重重的殿堂里,陡然照进的一股明亮光线。
赵曙凝视程师孟,一段模糊的历史剪影浮现:神宗熙宁间,用程师孟之策,大修汴河木岸,漕运遂通……
原来是他。
“程卿,”赵曙开口,“木岸狭河之策若成,可足等到……黄河让路、引洛入汴可行之日?”
程师孟郑重长揖:“陛下圣鉴。臣考河工旧档,访沿河耆老,黄河河道自有其周期。”
“广武山前这段,已稳定近百年。依水势推演,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黄河必于此北徙。届时山前空地自现,引洛入汴,将水到渠成!”
赵曙心中一震。治平三年,至熙宁年间此段黄河改道,正是十二年左右。
原来历史早有定数。山川河流的变迁,自有其不可违逆的节奏。
他苦苦追寻的“引洛入汴”,除非蛮干硬上,否则要等到十二年后黄河改道,才能真正实施。
难道汴梁百年繁华,真已见终章?难道无论他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过南渡宿命?
不!他压下心里所有杂念。
木岸狭河若成,汴河可续命数十年。
十二年后,引洛入汴功成,自可再续百年。
如此充足光阴,足以文韬武略,山河再熙。
纵使真要迁都,也当是从容谋划,主动为之,而非仓皇溃逃!
他一直在为“引洛入汴”筹备的五百万贯,这意外“余裕”,恰可让数件悬而未决的要务,得以加快推动:
“木岸狭河”工程必须立刻启动;关中灌溉取水渠系待修,可固西陲根本;组建骑兵经略熙河,乃制夏长远之策……
而最急者,莫过于打通“以炭代薪”的运输要道,以解汴京百万户薪贵之困。
治国如弈,岂能独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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