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炉火正炽,锤凿叮当。
这座将作监下专司物料试制的工坊,今日气氛迥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那位面色略显苍白,目光沉静的官家身上。
贴身老内侍苏利涉垂手站在三步开外。这两日,因“引洛入汴”被黄河所阻,官家虽未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官家心中的郁结。
今日突然让摆驾天工坊,说要看看“降毒炭”的制作,或许……是想从别处寻个破局的缺口,也顺道散散心?
此刻,赵曙正拈着匠作头胡都料刚呈上来的一块黑饼。
那东西碗口大小,寸把厚,模样粗陋,表面坑坑洼洼,还凿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窟窿眼。
“这就是依朕所说,你们做出来的‘多孔如蜂窠’之物?”赵曙仔细瞅了瞅。也太丑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胡都料躬着身,嗓门洪亮,带着工匠特有的实在劲。
“照陛下赐下的图样和吩咐,俺们这帮老粗试了十好几种石炭、黏土、细沙的配比,最后定下这‘七分炭、二分土、一分沙’的方子。用新打的铁模子压出这些眼儿,阴干了三天!”
他咧嘴一笑,“大伙儿都说,这东西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黑乎乎的蜂巢!”
“形是有了,神还不行。”赵曙放下黑饼子。
“得真能点得着、烟少、火大、经久耐烧,才配叫‘蜂窠’。点上,朕瞧瞧。”
匠人麻利地把一块黑饼子塞进特制的矮脚铁皮炉里。那炉子看着简陋,底下有铁栅通风,旁边还接了截铁管子,直通到窗外。
干草细柴点着,起初,黑饼子只是闷声不响地冒着青黑色的浓烟,一股子呛鼻的硫磺味儿弥散开来。
但没过多久,等那火焰慢慢舔着了那些窟窿眼,风气一通,十几个小孔竟齐齐冒出了蓝中带黄的、稳稳当当的火苗。
更妙的是,原先那滚滚的浓烟,眼见着就淡了下去。待到煤饼子通体烧得红亮亮时,只有几缕若有似无的白气,顺着铁管子袅袅地飘出窗外,竟跟烧上好松柴没什么两样了。
“妙哉!”韩琦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这烟……当真少了八九成!胡都料,刚开始那阵黑烟,还能想法子再治治?”
胡都料忙道:“相公明鉴,起初冒黑烟,多半是石炭里的杂质和湿气没去净。要是能预先筛捡干净,再摊开晾晒些时日,兴许能再减减。”
曾公亮捻着胡须,目光落在那截伸出窗外的铁管上,若有所思:“陛下,这‘烟突’导引烟气之法,看似简单,里头却有不少学问。”
“若寻常百姓家的灶膛都能这般改造,‘炭毒’熏人倒毙的惨事,必能大为减少。只是这铁管所费……”
“若冶出的铁多了,用薄铁皮卷制即可,花费不了几个钱。”赵曙回道。
“不过眼下仍是粗坯,有待改进。”他示意匠人再添一块饼,同时指点道:
“点燃还是慢了些,起头那阵烟也显重。这些孔洞的大小、深浅、排布疏密,都还能再斟酌。炉膛和煤饼之间的空隙也是关键,要正好能助燃,而不是把热气都放跑了。”
他转向那群竖起耳朵的工匠们,微微一笑:“朕听说,民间有些烧陶制瓷的巧手,会在窑炉内壁刻上弯弯曲曲的细纹,叫作什么‘火龙道’,说是能让火势更猛。你们不妨试试。”
“还有,压出饼子后,用带花纹的板子轻轻压一压,留下些浅痕,或许也能帮着火烧得更旺。”
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朕早年听说,有道士方士炼丹,为了求火力猛、烧得久,有时会往石炭里掺一丁点儿硝石或者生石灰粉,叫什么‘添焰固烟法’。”
“不过硝石那东西容易爆燃,你们若想试试,只能取一丁点,小心验证,安全最要紧。”
匠人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皇帝说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更难得的是这些“古籍记载”“民间传闻”,像一把钥匙,咔嚓一下就打开了他们头脑中的那一层又一层的锁。
几个匠头已经忍不住琢磨起“火龙道”和“一丁点硝石”该怎么下手试验了。
当匠头分别点燃烧寻常煤块和烧蜂窠煤的炉子时:一边黑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另一边却只有稳定火苗和寥寥白烟。
文彦博眼中精光一闪,已想到军国大事:
“有此物奠基,‘以炭代薪’之策,才算有了着实可行的路子。若边关戍堡、沿途烽燧都能用上这般耐烧少烟的炭,寒冬御敌、匠营造械、日夜警戒,都能得益不少。陛下,此物于兵事,大有助力。”
赵曙微微点头,“不错,朕还听闻,有工匠已摸索出办法,说是用河水淘洗之法,或是设窑先烧一道,去掉杂质后,得到的炭叫‘洗炭’或‘焦炭’,专用来炼铁,打出的兵器格外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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