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枢密院可与将作监、军器监详加试制。若能成,于我朝军器制造,功莫大焉。”
韩琦闻言,神色一动:“陛下之意,石炭不止可代替柴火烧饭取暖,还能广泛用于矿冶、锻造、烧陶等诸多匠作行当?甚或……用来烧制兵器、石灰、砖瓦?”
“正是此理。”赵曙点头,“石炭之火,猛烈持久,非寻常柴薪可比。若能妥善利用,这地下的黑石头,便是取之不尽的财源。
韩绛此时也拈起一块煤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全然不顾那黑灰沾上了他紫袍的袖口:
“胡都料,照这法子,百斤石炭,除去加的土和沙,能出多少块这样的饼?若连这特制炉子的花费一并算上,成本比同等柴薪如何?”
胡都料显然早有腹稿,躬身答道:“回韩计相的话,约莫能出三十到四十块饼。因为掺了黏土和沙,百斤石炭出的饼,实际烧起来,大概能顶两担到三担上好的松柴。至于成本嘛……”
“石炭从山里挖出来,本钱不过柴价的三成左右。就算把人工、土料、模具磨损都算进去,一块煤饼的本钱,依小的们估算,也到不了同等热力松柴市价的一半。这铁皮炉子虽然贵些,但结实,一个炉子能用好些年呢。”
“竟不到一半?”曾公亮捻须的手停了下来,这数字意味着太多可能了。
“好!很好!”韩琦脸上露出真切笑意,“价廉而物美,方是推行天下的根基。”
“陛下,这东西……是不是该起个正经名字,颁行州县?总不能一直叫‘那黑饼子’,或是‘带眼儿的炭’。”
赵曙淡淡道:“形似蜂巢,暂且就叫‘蜂窠炭’吧。若是推行到民间,百姓嫌‘窠’字文绉绉,叫它‘蜂窝煤’,也使得。”
“不过,要想让炭价真正低下来,惠及百姓,根本还在于石炭本身得便宜。”
“石炭要便宜,就得找到储量大、埋得浅、容易开采的大矿。韩相公,派出去踏勘的人,怎么样了?”
韩琦立刻回道:“正要禀报陛下,那两队人带着陛下颁授的木匣,已有回报。赴汝州的那一路回报,在鲁山、宝丰两县交界,果然找到了乡民所说的‘黑石岭’。山体有几处裸露,煤层连绵数里之广,而且不止一层,随行的老矿工看了,说层厚难得,是好矿苗。”
注:此处正在后世所称平顶山煤田的腹地。
“赴怀州一路也初步回报,说在太行山南麓发现了类似的大矿露头,规模也不小。这两处若是详勘属实,绝不是以往那种散乱小窑可比。”
注:此处正是后世焦作煤田所在。
赵曙内心欣慰,看着韩琦道:“很好!此乃天赐沃炭,助我朝纾解困局。当加派得力人手,带上精良勘测器具,速赴汝、怀两地,务必查明矿脉走向、估算储量、探明深浅。”
“一旦确认,方圆百里即划为官矿禁地,严加守备,并即刻筹划开设大矿,招募矿工。”
“此等关乎国运民生长久之资源,必须由朝廷掌控,统一开采、定价、发运,方能平抑市价、保障民用,亦可充实国帑。”
他盯着韩琦,语气严肃:“韩相公,开矿、制炭、运销,环环相扣,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未来朝廷一项重大财源。”
“朕思之再三,这新设的‘都大提举矿冶司’,判司事一职,非你莫属。”
坊中微微一静。几位重臣神色各异。韩琦本人也似有些意外,但旋即肃然。
“陛下,老臣已掌政事堂,再兼矿务,权柄是否……”
“正因其重,才需你坐镇。”赵曙打断他。
“天下矿利,将来岁入巨大。此等财源,必须由中枢直接掌控,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任其散在地方。韩相,你莫推辞!”
话至此,已是无可推拒的重托。
韩琦深深一揖:“陛下信重若此,老臣……敢不竭肱股之力?”
“好。”赵曙颔首。“矿务是一桩,漕运是另一桩。‘引洛’之路暂阻,然汴河之困刻不容缓。朕已决意,设‘汴河堤岸司’,专责千里汴河之治理、维护。提举一职,由程师孟担当。”
“朕要的,不只是一段木岸,而是一条从头到尾有人管、有钱养、有章可循的汴河!
“漕运与灌溉争水、沿河豪强占滩、纤夫口粮克扣、漕船出江入海……这些积弊,都要借此机会,一并梳理,定下制度!”
韩琦一听便知,官家这是要借“木岸狭河”工程,行漕运彻底整顿之实。
“陛下圣虑周全。”韩琦率先道,“程师孟老成干练,可当此任。老臣在政事堂,必协调诸部,为其后援。”
赵曙脸上重现笑容,环视众人:“木岸狭河若成,石炭运输将更为便利快捷,供应大增;而漕运,也将因此多一大宗。两全其美。”
大宋百工技艺的维新之机,便在这第一炉蜂窝煤的火焰里,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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