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彻底沉下西边城墙之时,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唰”一下,点燃了整条汴河的两岸。
段智元推开会馆窗户,向东望去,酒楼茶肆的灯笼、青楼妓馆的彩灯、勾栏瓦舍门前成串的气死风灯,次第亮起,争奇斗艳。
“公子!公子!”侍从段义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满脸兴奋,“咱们……咱们出去瞧瞧吧?”
河风送来一股浓烈、野蛮而又生机勃勃的气息,段智元深吸一口,这气息迥异于他从小习惯的、带着雪山清冷与檀香宁静的大理空气。
“走!”他换了身寻常青衫,带着段义和两名侍卫,一头扎进了瞻云馆外那条沸腾的人河。
人!到处都是人!穿锦袍摇折扇的士子,短打扮挑担子的货郎,戴帷帽坐小轿的妇人……
更稀奇的是,段智元竟看见几个高鼻深目、卷发虬髯的胡商,操着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在跟汉人掌柜比手画脚地谈生意。
还有一个皮肤黝黑如墨、头发卷曲的昆仑奴,扛着比他体型还大的货包,健步如飞……
“让让!让让!”
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开路,护着一辆华贵马车驶过。行人如潮水般分开,又迅速合拢。
“嚯!看那拉车的马,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怕是御马监出来的吧?”
“怕不是哪位大王或国戚家的车驾!”
过了州桥,灯光亮如白昼,桥头卖“滴酥水晶鲙”的小贩,切出的鱼生薄如蝉翼;卖“砂糖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前围满了孩童……
段义到底没忍住,买了四份“旋炙猪皮肉”,外皮烤得焦脆酥香,内里肉嫩多汁,撒着不知名的香料,好吃得让人无语。
四人沿河岸,跟着人流不断往前,走到几座三四层高的临河高大木楼近前。
木楼飞檐翘角,彩绘绚烂,每层都挂满各色灯笼——莲花灯、走马灯、绣球灯、兔子灯……
楼里传来琵琶清脆,笛箫悠扬,夹杂着杯盘交错、行令嬉笑的声音……
“公子,这!这儿就是最有名的行院了!”段义压低声音,搓着手,兴奋得脸发红。
“陈师师、赵香香、徐冬冬……那些传说中的行首,多半就在这几座楼里!”
段义满脸期待看着他。段智元心跳有点快,犹豫着是否要走进去。最终“使团初到”四个字,拦下了他的脚步。
来日方长!
突然,一阵清越如百灵歌声,从最近一座彩楼的高处,飘了下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是柳七的《望海潮》!
段智元浑身一震,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
他在大理读过这首词的抄本,当时曾为“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盛景心驰神往。
可当这词被一把如此动人的歌喉,在汴京最繁华的河畔夜色中唱出时,那感觉截然不同!
歌声继续在婉转中流淌: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奇异景象发生了。楼下喧闹的街市,似乎被这歌声笼住,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段智元情不自禁仰头望去。只见三楼一扇敞开的轩窗内,灯火通明,一个身着淡紫罗衣的窈窕身影,正抱着琵琶,专注弹唱。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楼下的听众,无论士子游商,许多人脸上都露出迷醉神色,跟着轻轻哼唱,摇头晃脑起来。
一曲终了,短暂寂静后,是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好!!”
“陈行首!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再来一曲!《雨霖铃》!唱《雨霖铃》!”
那紫衣女子盈盈起身,走到窗边,微微屈身向楼下万福。灯光正好满满地照在她的脸上——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仿佛盛满了今夜的星光,淡紫绡纱长裙随风轻扬,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真是陈师师!”
“不愧是行首!人美,歌更美!”
“听说昨日曹国舅一掷百金,就为听她唱新词呢!”
在众人的欢呼中,陈师师嫣然一笑,对身旁乐工微微颔首。
琵琶声再起,这回调子一转,变得低回缠绵,如泣如诉。她朱唇轻启,歌声幽幽飘出: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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