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开封南熏门外。官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声鼎沸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大理国使团来了!”
远处,一杆镶着日月纹的旌旗率先探出,紧接着是马蹄声、驼队声。
一百五十余人的使团队伍,如同一条彩鳞巨蟒,缓缓游进东京城百姓的视野。
队伍最前方,十余骑身着彩衣的仪仗开道,手中旌旗猎猎。紧随其后的是正使、礼曹尚书董忱所乘的马车。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头戴金丝高冠,身着紫锦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肃穆,手中握着一卷以金线装裱的贡表。此行名为进贡,实为探路。
紧随其后是副使、翰林学士李贤义。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滇马上,马鞍镶着瑟瑟石,泛着幽蓝的光泽。
他的身旁,一匹乌黑骏马上,是一个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穿青锦箭袖,外罩一件银鼠皮比甲,正是大理国宗室子弟段智元。
段智元的目光不断扫过街道两旁拥挤的人群,又抬眼望向开封高耸的城墙和城楼。
“听说半月前,白气贯紫微……”李贤义扭头道。段智元没有接话,目光只是不断扫向四周。
队伍中段,另一副使的仪仗显得格外醒目。
高升泰骑在一匹枣红滇马上,马颈下系着一串金铃,行进步伐间叮当作响。
他身着绯色锦袍,外罩玄色貂裘,腰间佩一柄镶嵌红宝石的短刀,顾盼间神采飞扬。
与段智元的沉静不同,高升泰饶有兴趣地看向街道两旁的商铺、货栈、酒楼,乃至巡街禁军的衣甲兵器。
他的父亲高智升交代得清楚:此来汴京,若能求得册封固然好,但更要紧的是结交实权、打通商路。里子比面子实在。
“公子,”身旁一名心腹家将策马靠近,低声道,“方才入城时,守门军吏对咱们格外客气。听说是……枢密院北面房提前打过招呼。”
高升泰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父亲在宋朝经营多年,那些打前站的,看来已经做了不少工作。
使团队伍中间,是满载贡礼的马车。
一座以金箔装饰的碧玕山石,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数十匹驮马驼着细软。另有檀木箱中盛放着麝香、牛黄等珍贵药材,香气隐隐飘散。几口长箱内,似乎是大理国精制的刀剑与鞍辔,哐哐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百匹滇马。这些马匹肩宽颈短,四肢劲健,背脊平直如砥,不急不躁,引得围观人群中懂马之人啧啧称奇。
“好马!这才是能爬山的马!”
旁边人不解:“这马个头也不算顶高……”
“你懂什么!”老马贩子瞪他一眼,“北地马看着高,跑平地是快,搁这滇马面前往山道上一撂,不出三十里就得趴窝。”
“这种马,耐劳苦,不挑料,走川西、进吐蕃,全靠它们。这些马,可是实打实的诚心。”
队伍穿过御街,向着朝廷安置西南藩商的瞻云馆行去。所过之处,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这是大理国第六次派使团来了?”
“可不是嘛,前五次官家都没答应册封,这次怕是又来碰运气。”
“你们看那些贡品,碧玕山、毡罽(zhān jì)、刀剑……都是西南的好东西。”
“值钱顶啥用?听说这次明面上是进贡,实际上是来商谈正式求封的。但能不能见着官家还两说呢。”
“啧,你们不知道?半个月前那天象……这时候来,怕是不吉利啊。”
这些议论声隐约飘进使团众人耳中。董忱在马车中正襟危坐,恍若未闻。
高升泰却听得津津有味,微微侧首对身旁家将笑道:“连汴京百姓都知道咱们是第六次来了。这次,怎么也得比前五次更进一步。”
……
瞻云馆,酉时。
使团安顿已毕,董忱召集主要使臣在正厅议事,商议着接下来数日的安排。
“诸位,此次是否能得大宋皇帝召见,尚不可知。若蒙召见,我等自当呈上贡表,陈明来意。若不得召见……”
他面有忧色,“也要设法见到六位资政,并尽力与鸿胪寺、枢密院周旋,探明风向。”
他目光扫过众人:“近日汴京盛传,半月前有‘白气贯紫微’之异象。此事,我等身为外臣,不当妄议。若宋帝或宋臣问及,当如何应对?”
李贤义沉吟道:“下官以为,当示以不知。天象之事,关乎宋室国运,我等不宜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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