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曙起身,踱到《西南山川舆图》前,接过文彦博递来的细鞭。
细鞭掠过勐泐(西双版纳),掠过丽水(伊洛瓦底江),指向那片用浅赭色大片晕染的南方疆域之上,在图上画了一个圆。
“看这里。从丽水的河谷,到东南的海岸,再到西南的群山......这片天地之广阔,足以抵得上三个现在的大理。”
“那里的铜矿,够我朝铸钱三百年;那里的银矿,够填三司的库房;那里的马,比河曲马还能爬山;那里的稻米,一年能熟三茬。”
“守着北边苍山洱海那点家当,永远只是个山大王。真正的不世王业……都在南边!”
赵曙看向凝神静听的六人,加重语气道:
“大理使团要的,是‘大理国王’四个字。”
“但朕的答复是:不封国王,而许王业!”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神秘弧度。
“朕不册封‘大理国王’那顶旧帽子。”
“但朕可以许他们,云南王!”
文彦博立即领悟过来,几乎要击节而起,赶忙连声附和道:
“陛下圣明!南诏极盛之时,东接黔中,西抵骠国,南临真腊,北距大渡河!疆域是如今大理的三倍不止!唐朝册封的,便是‘云南王’!”
“陛下许以此号,便是明明白白告诉段家:想要王爵?需拿王业来换!王业何在?就在恢复南诏旧疆之中!”
“这是……要让他们开疆拓土,屏藩南疆?”
“正是此理。”赵曙轻笑一声,抬眼道:
“封他段思廉为‘大理国王’?不过是承认他已有的东西,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朕,不封偏安一隅、守着祖业吃老本的守成之主。但朕念在段氏数次来朝、恭顺有加,可以给一个成真正王业的机会!”
“只要段氏能恢复南诏旧土十之七八。届时,朕必以‘云南王’金印紫绶相赐,使其名正言顺,永镇西南,为朕之铁杆藩屏。”
韩琦静静听完,目光锐利,“陛下此策,是以虚名诱实利,高明。然,老臣尚有一虑。”
“若段氏与高氏,不争反合,甚或一方吞并另一方,致使大理内部归于统一。届时坐拥南诏故土,野心膨胀……会不会,重演天宝旧事?”
这话问得诛心。养虎为患,是历代中原王朝对西南边陲最深切的恐惧。
赵曙闻言,笑了。“韩相所虑,正是关键。如何让这两头虎,永远也成不了一头,更合不成一心?朕已有计较”
他点点舆图。“朕许他们南向拓土,但规矩是,谁打下的地盘,就算谁的。段家往东南打,打下丽水,朕就封他‘丽水节度使’(约在今缅甸八莫),许他世镇丽水中游;高家往西南打,打下通海,朕就封他‘通海节度使’。”
“打下的城池各有归属,麾下的部曲各自统领,收上来的赋税各自支配。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两家在南边,就会长出不同的根,占住不同的山,养出不同的兵。”
“到时候,他们每日思量的,不会是合兵一处,而是如何守住自己碗里的肉,再盯着对方锅里的汤。”
韩琦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意思……是用南边那片广阔天地,把高、段两家根基劈成两半?”
“不错。”赵曙面露赞许,“如今的大理,段、高、乌蛮三十七部,全挤在苍山洱海周边那点地方,一群饿狼争一小块肉,自然撕咬厉害。“
“但朕现在要告诉他们,别挤在这儿抢了!往南看!丽水河谷的肥田,够封五个节度使;东南沿海的良港,够设十个市舶司;西南山中的矿藏,够养二十家将门!”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当他们在南边新得的土地,比北边祖传基业还要广阔富庶时,谁还会死死惦记着洱海边那点祖产?”
曾公亮皱眉道:“陛下,若段氏只求‘大理国王’虚名,对‘云南王’大饵无动于衷,执意固守苍山洱海,不愿南拓,当如何?”
赵曙反问道:“他们守得住吗?”
“蒲甘阿奴律陀,兵锋正盛。段氏若不南进,蒲甘就要北进。三五年内,勐泐、丽水诸部,必被蒲甘蚕食殆尽。到时候,蒲甘的刀,就架在大理的脖子上。”
“段氏不取,蒲甘就取。段氏不占,蒲甘就占。他们守着苍山洱海那点家当,能守几年?”
他语气笃定:“朕不是在给他们选择。而是点明一个事实:南边那片地,不是大宋的,也不是大理的。谁去取,就是谁的。不去取,就是蒲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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