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若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那他们也不配当这个‘云南王’。”
曾公亮疑虑未消，继续问出众人心头之疑：
“陛下，大理内外交困，当真有余力南进？”
赵曙点头。“大理的能力没丢，而是散了。段氏有根基，高氏有爪牙，乌蛮有刀。南边那些部落，松散如沙。”
“但为何不敢南进？不是打不过，是一动手，后院就起火。高氏盯着段氏，段氏防着高氏，乌蛮等着趁火打劫。谁都不敢先动，谁动谁吃亏。”
“他们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往前打，后院朕给你看着！”
“而朕，就是那个人！”
赵曙又补充道，“朕许他们南拓，他们自然要兵械、要粮饷、要我朝背书以壮声势。时日一久，他们与我朝的联系，会比他们彼此之间那点同乡情分，要紧十倍、乃至更多！”
文彦博适时开口，又将话题拉回现实：“陛下谋略，已臻化境。然则，眼下使团，如何答复，方能将这般深远布局，悄然埋下？”
赵曙微微一笑，这事他已思虑多日。
“第一，不封其主，而封其子。”
“朕可册封大理世子段廉义为‘云南归义侯’，金册玉轴。让董忱带回去。云南王，甜头先给一些。”
“段智元可留京，入国子监读书，并赐‘云南团练使’官阶。让他好好读读《汉书》，看看夜郎、滇国当年是如何归附的。”
“对高升泰，也不冷落，可授‘云南归德郎将’。这是朕也记得他高家的意思。”
文彦博叹服道：“段氏得侯爵，保住了面子；其子得官阶，看到了路子；高氏得勋位，感受到了关注。三方安抚，滴水不漏。”
“高升泰此人，野心勃勃，只怕虚名难填实壑。”韩琦提醒。
“故对高氏，还需另有安排。”赵曙看向韩琦，“韩相再去见高升泰，谈三件事。”
“一，开市。茶马贸易，黎州（大渡河北岸，四川汉源）、邕州（现南宁）所有榷场，全部对他大理商队敞开。他要铁器、丝绸、瓷器、书籍，应有尽有。但，必须用滇马、铜矿、银矿、药材来换。”
“二，取矿。铜、银诸矿，多多益善。大理铜银矿多，他们可能找不到，派遣精通勘探的工匠，随队返回，帮他们找矿、开矿。但只收矿，铜锭银锭的最终冶炼，只能在我朝大渡河北岸工坊进行。”
三，南进。赵曙嘴角弧度变得更加深邃难测。“云南王的金印，天下只有一方。但朕不会赐给跪地哀求的可怜人。”
“他只等待，也只属于，那个有胆魄、有能耐恢复南诏旧疆之人！”
“云南王印之下——镇南节度使、靖南节度使，乃至刺史、安抚使、宣抚使......这样的官位，可以很多。”
“告诉高升泰，云南归德郎将，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真正的琼筵盛宴，都在南边！
“朕在开封，等着段氏和高氏的捷报，等着给他们的实封！”
司马光沉默了许久。这位刚刚和欧阳修驳火对轰的大宋最高台谏官，目光在舆图与赵曙之间反复巡弋。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
“陛下此策……既解眼前之争，又布长远之局；既伏无形制衡，又收实利边功。纵使段、高有枭雄之姿，在此局中，亦如虎兕入柙，力皆为我所用，势皆为我所制。老臣……别无异议！”
......
资政阁的门，终于打开。
而瞻云馆的灯火，依旧通明。
他们对近在咫尺的皇城中，那盘以西南万里山河为枰，刚刚落定的那一局，懵然不觉。
而静立舆图前的执棋者，正望着图上那片深邃的南疆，像自语，又像说与这无边的夜听：
“侯爵，官阶，勋位……皆是种子。何时破土，长成何木，结出何果？”
“朕，拭目以待！”
他目光透过图上蜿蜒的山水，仿佛已看见无数的硝烟开始在那片土地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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