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疑惑,但无人敢问,他在等谁。
“但有两事,必不可缓,势必先行。首先便是钱粮。”他的声音平静,却压下阁中争议。
“可自炭中寻。怀、汝两州巨矿,煤引之法当加速施行。蜂窝煤及炉具制式,由将作监设匠官传授,利取三分归朝廷。”
“其次,便是兵事。秦凤路兵力单薄,不足以制新锐。着枢密院自捧日、天武四军各选两指挥,三日内开拔。粮秣器械走永兴军路,七月前需抵秦州。”
烛火在赵曙眼中跃动,他起身,玄色皂靴踏过金砖,停于《西北山川舆图》前,修长手指又点向洮山。
“洮山,北扼河湟,南控巴蜀,西出便是吐蕃腹地。百年以来,诸羌散乱,尚可羁縻。如今木征于此会盟,五部归一……便如散铁熔成了一把刀。”
“董毡在青唐必难安枕,而西夏李谅祚最想看到的……也是有人替他牵制我朝西线,他更可放心叩关!”
“祖宗‘以夷制夷’之策,可抚散沙,难镇巨石。如今这洮西的沙,已被木征炼成了一块铁。”
“既如此,便不必再拘泥于‘制夷’。”赵曙目光如古井。
“该让诸羌知晓,大宋能予他们的,远不止茶帛虚名。也该让木征明白……他能合五部,朕便能合五十部!”
“他能称头龙。朕,便是驯龙之人!”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古渭寨,王韶面前木案上,已摊着十数张写满字的纸。
他拿起,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臣韶谨奏:臣随使团出青唐,往返三月余,目击河湟形势,夜不能寐。”
“......窃以为: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欲复河湟,当先抚诸羌。诸羌之心,不在董毡,而在木征。木征者,唃氏嫡血,鹰视狼顾,桀骜难驯。其势已成,其心未定。此时若以重兵压境,必逼其倒向西夏;若以恩信招抚,则洮、岷、迭、宕,可传檄而定……”
他一遍遍读着最后几行,那是他反复斟酌之处:
“臣请于秦凤路设市易司,以茶马之利诱其部落,使其自生内附之心。待其势孤,则木征一人,可擒也。木征之事,不可急,亦不可缓。急则生变,缓则坐大。唯以恩信结其部落,以茶马诱其人心,待其势孤,然后取之。此臣所谓‘先抚后取’之策也。”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写完了?”李宪看着满案纸张。
王韶微微点头。李宪默然片刻道:“吐蕃人非不愿通商,乃我朝不允。那些部众看我,非恨,是畏,是避,是觉我朝不可倚仗。”
“木征在洮山所为,其实我朝亦可为。只是……”他顿了顿,“从未有人真正去做。”
王韶未答,只将案上纸张仔细收拢,按序叠好,又取出一方洁净绢布,将那奏章细细包裹。
李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道:“王司理,官家会看么?”
“会。”王韶声音十分笃定。
“若……朝廷不纳?”
王韶抬首,望向窗外渐亮天色,“那便再写。写到陛下纳之为止!”
......
驿馆外,皇城司暗探已候在道旁。
王韶自怀中取出那方绢布包裹的奏章,递上,认真道:
“六百里加急,直送福宁殿。”
暗探双手接过,贴身系牢,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天边晨光未炽,而一颗真正搅动西北万里风云的棋子,已脱手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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