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若大举攻伐木征,他便只能视我大白高国为死敌,反将宋人认作天降盟友。届时他或联宋抗我,或宋人只需许以高官厚禄,木征必倒戈相向。我朝岂非白白替宋人,做了清道的卒子?”
宗室贵戚梁乙埋忍不住道:“那便不打吐蕃,转头打宋人!趁宋人注意力被西边牵扯,我东出萧关,拿下绥德、环庆!”
“然后呢?”罔萌讹抬眼,“若我朝与宋人兴起如此规模战事,必然两相牵制,谁也无暇他顾。木征便可趁此良机,稳固内部,乃至吞并旁部,届时岂非又再现一个唃厮啰?好不容易走了一个老的,又来一个更年轻的?”
仁多保忠脸色一白。阁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李谅祚再次开口,看向众人:“诸卿,可看出其中症结了?”
见无人应答,年轻的夏主自问自答。“症结不在木征,在宋。”
“木征合七部,是变天。但这天变之后,谁能得利?谁能最终控局?”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汴京的位置。
“是宋!”
他走回案前,拈起那份细作密报。
“宋人此刻在议什么?无非三策:抚,剿,分。可无论他们最终选哪一策,目标都只有一个:锁死我大白高国西出之路!”
罔萌讹点头:“陛下明见。宋人若抚成木征,则得强蕃为屏障,我西线永无宁日。宋人若剿灭木征,则河湟之地尽入其手,我右臂立断。宋人若行离间,使吐蕃内斗……则青唐、洮山必有一方求援于宋,届时宋人兵不血刃,便能将手伸进河湟腹地。”
“所以这局棋,”李谅祚肃然道,“从一开始,宋人就占了先手。木征每强一分,宋人可用的棋子就多一着。我朝每退一步,宋人进逼的脚步就快一分。”
仁多保忠咬牙,额角青筋微现:“难道就听之任之?”
“不。”李谅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掀了这棋盘,重定规矩。”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诸卿细想,”年轻夏主手指地图,从兴庆府慢慢划向秦凤路。
“宋人此刻,最怕什么?”
漫咩沉吟道:“最怕……两线,乃至三线作战?”
“正是。”李谅祚赞许道,“宋人西有吐蕃之变,北有辽国虎视。若此时其东线再起烽烟,他还有余力从容经略河湟么?还有心思细细算计吐蕃么?”
他手指停在环庆路一带。
“朕要在这里,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罔萌讹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要……以攻代守?”
“是以攻破局。”李谅祚纠正,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宋人想下棋,朕便不跟他下棋。朕要让他知道,在这西北,规矩从来不是由他汴京来定!”
仁多保忠兴奋起身,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
“但不是现在。”李谅祚抬手制止,语气冷静道,“眼下,还需做三件事。”
他看向国相罔萌讹:“第一,遣得力使者,密赴洮山。告诉木征:西夏不与他争旧日疆土。他缺铁,朕给铁;缺盐,朕给盐。但务必让他知晓,宋人已密联董毡,欲除他而后快。再许他一句:若秋高马肥之际,他能按兵不动,凉州茶马之利,朕可分他三成。”
“第二,”他看向枢密使漫咩,“遣使赴青唐。告诉董毡:他那好侄儿下一步便是‘清君侧’。宋人已许木征高官厚爵,岁赐倍于青唐。若他愿与西夏联手制衡其侄,河西盐池之利,可分他一成。继续把吐蕃的水搅浑。”
“第三,”他看向跃跃欲试的仁多保忠,“自即日起,秘密整顿右厢兵马,囤积粮草器械。秋高马肥之前,一切必须就位。”
阁中烛火随着夜风轻轻跳跃。
罔萌讹躬身,口中赞叹:“陛下此策,深谋远虑。然……辽国那边,耶律乙辛老谋深算,岂会坐视?”
“他不会坐视,”李谅祚脸上意味深长,“但他会等。等宋夏相争,他好从中渔利,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朕亦会再遣心腹密赴中京,许以河套茶马之利。再带给他一句话。”
“若坐视宋人经略河湟得逞,其势大成,那么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幽云。”
“诸卿,”李谅祚看向众人,“我大白高国立国三十余载,所恃者从来非一地一城之得失。而是时机,是决断!”
“如今吐蕃将合未合,宋人将动未动。此时不断其指,待其五指握成拳,便晚了。”
“至于木征……”他目露凶光,“他若识相,秋后朕不吝分他一杯羹。他若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阁中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若不识相,等宋夏之间分出胜负,
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他!
棋局两端,皆已落子,余下的便是刀剑之事。
秋高马肥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日。
到时,便看谁能,从那染血的地图上,撕下最大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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