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古渭寨,正是一年中水草丰美、人畜活跃的时节。
寨墙外,奔腾的洮河水喧嚣南下,高远的蓝天澄澈如洗,阳光已颇有热力,将夯土寨墙晒得发白。
寨内,是比这初夏天气更为炽烈的景象。
仅仅月余。
自从那道加盖了皇帝宝玺与枢密院大印、授予王韶“右正言,权发遣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专一主管招纳蕃部、经制洮河等事全权”的敕令送达,
这座秦凤路最前沿的堡寨,便在木征眼皮底下,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扩张。
寨子东门外,临河的大片滩地已被辟为场院,粗大的原木仓廪成排耸立,苦盖着新伐的松枝。
场地中央,一面簇新的青旗在干燥河风中绷得笔直,旗上“茶马盐铁市贸场”七个大字,在明烈阳光下甚是耀眼。
王韶着青绸单袍,立在旗下,仔细感受着眼前这片由他一手催生的喧嚷,耳中是各种蕃语的叫嚷、牲畜的嘶鸣、铜银钱货碰撞的清响,以及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
这是他的战场。
朝廷赋予的“专一主管”之权,直拨的三十万贯专款,加上自秦州大营调拨、归郭逵节制却驻防于此的五百捧日军精锐,共同构成了他施展方略的根基。
“机宜!机宜!”一名书吏捧着账簿快步走来,语带振奋。
“开市至今,俞龙珂、辖约、格罗等部已交割河曲马六十五匹、犏牛近百头、羊过千数,青盐、沙金、药材正在清点。已支出去岁雅茶八十担,江宁布两百匹,铁锅、犁铧等器四百余件。”
“净余有多少?”
“净入钱九百七十余贯,沙金、碎银约合五百贯!”
王韶微笑点头,书吏得到肯定,又兴奋回转那几处木栅隔开的“勘合铺”。
那里,通晓蕃汉语言的吏员与商贾正忙碌着,将烙有火印和编码的木制“交引”递给蕃人,凭此可至货仓领取茶、布、铁器。
场外,牵着驮马、牦牛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过来。
场内,披发左衽的吐蕃人、头饰羽毛的羌人,甚至偶见党项装扮的商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目光灼灼地锁在那些泛着乌光的铁器与醇香的茶砖上。
“月余光景,竟至如此。”秦凤路走马承受公事李宪的声音响起。
这位面庞白皙、身着绯色宦官常服的年轻人,语气满是惊叹。
“王机宜,您这‘兑价’一出,洮岷震动。同样一匹河曲马,在此可比西夏榷场多换近五成的茶。风声怕已传至周边五州了。”
王韶扭头,对这位代表天子的年轻内臣道:
“此仅发轫。西夏以劣铁高价强易良马,形同盘剥;青唐董毡力有不逮,市易零星。”
“我等所为,便是让洮、河、岷、叠诸州蕃部看清,与谁交易,帐中茶囊不空,锅灶不锈,妇孺有暖衣。”
他望向寨墙上甲胄森然的捧日军士卒,
“自然,亦需令彼辈知晓,此‘利’之侧,恒有‘威’随。五百捧日精锐在此,郭经略大军为后盾,大宋信誉方立。”
李宪点头,目光扫过森严的守备,有些忧虑道:“木征那边,恐难坐视。探马及蕃商皆言,洮山方向,其麾下游骑近来频出,已数次逼近我庆坪堡、哑儿峡。”
“更有……洮山那边传来风声,说我们派去岷州、宕昌的‘商队’,似乎有人漏了行藏。”
王韶目光微凝。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随任命敕令送达的,还有赵官家的新习惯,一个只有当事人知道内容的秘密木盒,装了些用于微操的机密纸条、文字摘录等。
尤其是纸条中关于吐蕃诸部内情的洞见,涵盖俞龙珂、包顺、措吉等等,让他眼前一亮,欣喜不已,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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