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谅祚是被剧痛刺醒的。
左胸像被烙铁反复灼烧,那嵌在骨肉里的铁簇正被人狠狠向外拉扯。
他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嚎叫,又下意识狠狠咬住了口中不知何时塞住的皮革木棍!
“啊!”整个人在虎皮褥上弓起,又摔下。
“按住陛下!”
五六只手死死按住他挣扎的四肢。
“咣当!”
那支箭终于被拔出,扔进了铜盆里。
“箭镞卡得太深……离心脉只差半寸……”
医官的声音在颤抖。
“陛下,您这甲,这护心镜……真是救命的宝贝啊,天佑我大白高国!”
李谅祚艰难地转动眼珠。那身银甲已被卸在一旁,甲胄左胸处,一个狰狞的凹痕贯穿前胸。外层的银甲片被撕开,内层锁子甲环扭曲断裂。
而最里层的护心镜,那个吐蕃进贡的宝镜,边缘被破开一个不小的豁口。
“两层银甲卸了七分力,护心镜边缘挡了最后一下……”
仁多保忠跪在榻边,老眼通红,声音哽咽:“万幸!真是万幸啊陛下!若箭势再正半分,若这镜缘再薄一分……”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医官开始用烧酒一遍一遍擦洗伤口。
烈酒浇在绽开的皮肉上,李谅祚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大汗淋漓!
伤口包扎完毕,他终于能看清那枚从左胸取下的箭镞——三棱,带倒钩,箭头带着些污黄。
“是金汁……”老医官心中一紧,但还是尽量保持平稳,他需要尽力去宽慰他,尽力安众将心!
“老臣已剜去伤口脏肉,多次清创。因创口离心脉太近,不敢深动……上天定会护佑陛下!”
帐中众人心慢慢安定,陛下醒了,外伤嘛,要不了几天就好。箭沾金汁,能有多大个事?
但唯有老医官心里恐惧无比:箭镞离心脏太近,清创若深一分就可能伤及心脉,浅一分则毒根难除。而且看箭头,恐怕不止金汁之毒……
这是两难,这是在赌命!
但他除了尽力清创,用最好的金创药,其他的……只能看天意了,只能祈求老天保佑了!
李谅祚勉强坐直身体。
差一点。只差一点,这箭就穿透他的心脏。
耻辱。毕生的耻辱!
他是李谅祚,十四岁诛杀权臣、夺回权柄的西夏国主。亲政以来,两伐回鹘,战无不胜。
如今却被宋军一个无名小卒偷袭,用一支沾了粪水的毒箭,差点钉死在大顺城下。
……
“拿地图来。”他觉得有精神了一些。
队伍现在人心惶惶,他必须尽快决断。
羊皮地图在榻前铺开。李谅祚手指按在大顺城上,心在滴血。
城下三天,两天猛攻,死伤近万,器械尽毁,自己还差点送命。
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宋军那种新式索命弩还有多少,他不敢赌了!
这城,这块铁疙瘩,他不想再啃了。
他手指向下移动,停在柔远寨,目光锐利:
“攻其必救。蔡挺的粮饷,大半存于柔远。他分兵来救,我们就用骑兵在野地里吃掉;他不救,就拿下柔远,断他粮草!”
“围点打援……”仁多保忠眼睛渐渐亮起,
“陛下是说,佯装西撤,实则东进,奔袭柔远,逼蔡挺出城?”
李谅祚的嘴角因疼痛而有些扭曲,喘着粗气道:“蔡挺龟缩在城里,我们打不到。只有引诱他分兵出城!等大顺城空虚,直扑城门!”
皇帝重伤至此,竟还能马上想出如此谋划?
“陛下圣明!”嵬名浪布率先躬身。
“但此计……”仁多保忠有些迟疑,“若蔡挺看破,不分兵呢?”
“他会分的。”李谅祚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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