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谅祚是趴在马背上,被亲卫裹挟着驮进金汤城的。
寅时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与杀声,将他从昏沉的高热中惊醒。
帐外人喊马嘶,火光映红了帐幕,亲卫冲进来时脸上尽是惊惶。
他那时挣扎坐起,嘶声问道:“宋军多少?”
得到的回答却是混乱不堪:“四面八方都是!”“中军被冲了!”“粮草着火了!”......
在亲卫一片“护驾”的吼声、一片“陛下快走”的呼叫中,他被半扶半捆地架上马背。
他的耳中一直嗡嗡作响,充斥着溃兵的哭喊、将领的呵斥、战马的嘶鸣,以及那越来越远的熊熊大火燃烧声。
尤其是那火光,在他心中,那是他的帝王威名与尊严在燃烧。
他是周岁嗣位,少年亲政,甫一亲政便扫平权臣的西夏皇帝。亲政以来,东侵宋土,西破羌戎,兵锋所向,屡挫强敌!
如今,竟被宋军一个无名下将,领着区区两三千人,如入无人之境般夜踏连营,焚粮毁械,让他两万大军灰头土脸,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
“陛下,金汤城到了!”亲卫统领的声音,将他从沸腾恨意中短暂拉回。
他艰难抬起头,模糊视线里,是金汤城在晨曦中更显厚重狰狞的城墙。
巨石垒砌,高耸入云。这是祖父元昊立国时亲手督建的雄关,建成以来,从未被外敌攻破。民间“固若金汤”即源出于此。
宋夏百年对峙中,金汤城始终卡在鄜(fū)延路(延安)与环庆路(庆阳)之间,阻断两州交通,使延州、庆州兵势不接,让大宋始终如鲠在喉!
......
医官用烧过的匕首,割开已经黏连在皮肉上的绷带,又割去腐肉时,李谅祚浑身肌肉绷紧,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烧酒浇在绽开的伤口上,带来更加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因高热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陛下,伤口溃肿,万万不可再动怒劳神,需静卧将养……”老医官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担忧正在成真。
那箭簇上,不止有金汁,一定还淬了别的东西。
“战报。”李谅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仁多保忠噗通一声跪在榻前。这位戎马半生、以勇悍著称的老将,此刻脸上混着血污、烟灰、颓唐与深切的悔恨。
他恨!恨自己为何如此托大,以为弱小的柔远寨只敢龟缩守城,竟未在营外多布游骑暗哨!
他恨自己竟被那疤脸宋将的胆大包天蒙蔽,以为真是宋军主力来袭,乱了方寸!
两千人,竟敢冲两万大营!还真让他成了!
“粮草……被焚毁超过六成。军械库遭劫掠焚毁,弓弩甲仗损失近半。战马受惊跑散、烧死、被宋军射杀者,逾两千匹……”
他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声音也哑一分。
“将士死伤,已逾两千五百,前军三营近乎全溃,军心已然动摇。溃散者,尚未计入……”
帐中死寂。
许久,李谅祚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扯着伤口,血不断涌出,他却恍若未觉。
“好胆色……张玉……用两千余人,烧了朕数万大军的粮草,毁了朕的军械,惊了朕的战马……好,好得很那……”
“陛下!保重龙体啊!此仇必报!但如今军心已乱,粮草不济,不如暂避锋芒,退回白豹城,从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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